大红灯笼在老韩家新盖的三进青砖大瓦房檐下挂成了串,北风一吹,穗子扫得红砖墙啪啪响。
村口那条垫了厚炉渣的平整土路上,黑亮的大吉普跟绿皮解放大卡车排出去两里地。
十来个扎着红腰带的半大小子正蹲在门槛边上数车轱辘,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乐得鼻涕泡直冒。
韩铁柱身上穿着浆洗得笔挺的藏青毛呢中山装,肩宽腰窄的身架子把料子撑得板正硬朗。
他站在青砖照壁前头,手里捏着红双喜铁盒烟,见人就递上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
刘建国副主任穿着深灰干部服,迈着四方步跨进大门,身后秘书手里捧着个红绸缎包着的楠木盒。
刘主任一见面就拍了拍韩铁柱结实的肩膀,脸上满是笑意。
“铁柱,你小子真有福气,前脚把省城那档子乌烟瘴气料理干净,后脚就给老韩家添了个顶梁柱。”
“刘叔,您大老远从长春颠簸两百里地过来,快屋里热炕上坐,狍子肉酸菜锅子刚滚开。”
韩铁柱双手接过红绸木盒,顺势将老人往正房宽敞明亮的大堂屋里让。
木盒翻开,里头搁着一枚沉甸甸的赤金锁片,上头刻着端正的行楷字样,长命百岁,成城断金。
刘建国指了指锁片,压低嗓门笑骂起来。
“这可是我求了老书法家给题的字,省社几位老领导私下凑的贺礼,一般人见都见不着。”
百草堂老东家沈长青拄着枣木拐杖,在孙女沈玉珍的搀扶下慢慢挪过高门槛。
沈玉珍今天穿着一件修身的米白羊绒大衣,脖颈上围着细软的水红色围巾,脸色白里透红。
姑娘乌黑的眼睛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韩铁柱那张棱角分明的英挺面盘上。
“铁柱哥,恭喜你当爹了。”
沈玉珍声音脆生生的,宛如雪地里刚化冻的泉水,手里递过去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小方匣。
沈长青抚着胡须,笑呵呵接过话头。
“铁柱啊,这里头是老头子当年在盛京大药房留下的两颗百年牛黄安宫保命丸,给天成压箱底用。”
满堂宾客听见动神,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能把垂死之人吊住三口气的神药,在省城黑市里哪怕出一千块现汇都买不到一颗。
韩铁柱郑重将匣子收好,冲着沈老拱了拱手。
“沈老,玉珍妹子,这份人情太重,老韩记在心里头了,快请上座。”
正说话间,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喇叭声,紧接着是柳翠莲那泼辣利落的招呼。
“哎呦喂,都靠边站站,别碰着这整箱的麦乳精和红富士苹果,铁蛋你手脚给我麻利点。”
柳翠莲踩着一双崭新的细跟黑皮鞋迈进门,红呢子棉袄掐着极细的腰身,身段丰满饱满。
她胸前撑得鼓鼓囊囊,随着走动微微晃动,身后跟着县代销总店的六个年轻伙计,抬着沉甸甸的厚礼。
柳翠莲进屋先脱了羊皮手套,直奔东屋热炕头,嘴里半点不客气。
“映雪妹子呢,快让我瞧瞧我干儿子,想死我了。”
东屋厚呢门帘掀开,苏映雪一身合体的暗红呢子旗袍,外头披着雪白的纯羊毛大披肩。
女人脸色红润透亮,长发盘在脑后挽成温婉的发髻,眉眼间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从容与矜贵。
她怀里抱着裹在红色缎子襁褓里的小天成,落落大方迎了出来,步态平稳从容。
“翠莲姐快坐,这大冷的天,难为你把全县十三个代销点的大伙儿都张罗过来。”
柳翠莲凑上前去,小心翼翼揭开襁褓一角,看着粉雕玉琢、正砸吧着小嘴熟睡的胖娃娃。
她从兜里掏出一副叮当乱响的实心九九银手镯,轻轻套在孩子肉乎乎的手腕上。
“天成,叫干娘,往后十三村的供销柜台随便你抓糖吃,谁敢欺负你,干娘拿算盘砸他脑袋。”
苏映雪抿着嘴笑,伸出手亲热地拉住柳翠莲有些发凉的指尖,眼神真诚柔和。
“翠莲姐这干娘当得大气,往后这皮猴子淘气,你可得替我好好管教他。”
满屋的女眷看着这一幕,无不暗自点头称赞韩家大院里的家教与和气。
正妻知书达理立得住场面,外头掌柜的忠心耿耿不越雷池半步,这份体面全靠韩铁柱手腕压着。
酒席摆了整整二十八桌,酸菜炖白肉、野猪肋排烩粉条、油炸鹿筋,香气直往雪地里钻。
酒过三巡,韩铁柱冲着刘建国和沈长青递了个眼色,三人悄没声息退进了西厢房的书房里。
韩铁柱随手插上黄铜门栓,反手从条案下拉出一张足有两米长的关东三省老地图。
红蓝铅笔在长白山主峰、大小兴安岭以及吉林市、沈阳市之间画了几条粗壮的红线。
“刘叔,沈老,今天关起门来,咱说点掏心窝子的大买卖。”
刘建国端着茶碗抿了一口,眼神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身上那股大领导的威势自然流露。
“铁柱,外贸厅的魏守良倒了,省供销社空出来三千吨特种山货配额,你是不是盯上这块肉了?”
韩铁柱把一盒大前门拍在地图正中央,手指重重压在长白山腹地断魂崖的标记上。
“光倒卖干货参皮子算啥本事,那都是下九流倒爷干的营生,挣得是仨瓜俩枣的辛苦钱。”
“我的想法是,依托沈家的制剂秘方和省卫生厅的药号,咱们自己在长春建现代化中药制剂厂。”
沈长青身子微微一震,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精芒,拐杖在地砖上狠狠捣了捣。
“建药厂?铁柱,沈家手里是有古方,可没有顶级的野生药王做底料,根本达不到国药保密级的药效。”
韩铁柱抬起下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嘴角挂着山里老把头特有的狂放与自信。
“沈老,药材的事包在我身上,当年我太爷在老林子里封过一处绝密的断魂崖天麻老窝子。”
“整整一处生长过百年的纯野生红天麻群,质地透亮如玉,我明儿就进山把它起了。”
刘建国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水差点泼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截身子。
“百年野生红天麻?你小子没说胡话?那玩意儿在清廷那会儿可是进贡养心殿的贡品啊。”
“刘叔,我韩铁柱啥时候跟公家扯过谎,只要东西起出来,省科委和卫生厅的绝密批文你能拿得下不?”
韩铁柱盯着刘建国的眼睛,寸步不让,气势磅礴。
刘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红铅笔滚落在地,声音压得极实却力量万钧。
“只要有真东西,省里我来扛,批号七天之内特事特办,全国独家垄断生产,谁拦我撤谁的职。”
三只粗糙的大手在泛黄的军用地图上死死叠在一起,无声定下了震动关东医药界的惊天大局。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唢呐声渐渐停歇,醉醺醺的宾客们被大卡车一趟趟拉回县城。
韩铁柱独自一人踏着没脚踝的积雪,缓步走到后院的了望柴垛顶上。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滚烫的面颊,吹得耳根发凉,但胸口里的血气却翻江倒海。
西北方向,长白山脉在苍茫的夜色下连绵起伏,宛如一条卧在雪海里的墨色巨龙。
韩铁柱从怀里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压山鹿角骨针,指腹缓缓滑过尖锐锋利的针尖。
“前世到死都没护住的基业,这一世,该老子亲手把它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