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南湖宾馆涉外大宴会厅的大门外头,省外贸局的钱干事正拿着白毛巾不停擦着脑门上的油汗。
韩铁柱迈着大步走上红地毯,身上套着那件熨烫整齐的墨黑呢子大衣,脚底下的牛皮马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钱干事看见韩铁柱的身影,紧赶着小跑迎了上去,扯住韩铁柱的袖口就往偏厅拉。
“哎呦我的韩老弟,你可算过来了,这帮从广交会转道过来的港澳客商精明得跟猴一样,嘴刁得很呐。”
“钱哥,慌个啥劲儿,老林子里最凶的野牲口咱都收拾过,几个穿西装的倒爷还能翻了天去?”
“话不能这么说,这批外商手里攥着大笔外汇券和花旗银行的本票,省委省政府的眼睛全盯着这间大厅呢。”
“只要东西硬扎,是金子在哪儿都晃眼,展台给我搁哪儿了?”
“正中间最显眼的台子,省供销社刘副主任专门批的条子,我把你们韩记的招牌摆在头一号位置。”
钱干事伸手推开沉重的包铜大门,一股热腾腾的洋酒味和雪茄烟味立时扑面而来。
宴会厅里聚着五六十号穿笔挺西服的商人,操着生硬的粤语和英文大声谈笑,领带夹子在水晶吊灯底下直晃眼。
韩铁柱走到自家的展台前头,伸手掀开垫在桌上的红丝绒台布,露出一张红木托盘。
托盘正中央摆着九个雕花紫檀木小锦盒,旁边平铺着两张油光水滑没有一丝杂毛的墨龙紫貂皮。
锦盒的盖子一揭开,一颗颗滚圆泛着琥珀金光的定心丹露了出来,清冽浓郁的草药香气瞬间顺着热风飘散开来。
几个围在旁边看西洋参切片的香港客商吸了吸鼻子,脚底下不由自主地顺着这股香气挪动了步子。
“各位老板,走过路过瞧上一眼,长白山百年生红天麻配关东老参熬出来的回春定心丹,保心顺气百病消。”
韩铁柱嗓音洪亮,带着东北林区汉子特有的穿透力,立时把周遭嗡嗡的嘈杂声给压了下去。
一个大背头戴金丝眼镜的瘦削老头拨开人群走上前,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大雪茄,眼神斜着往锦盒里瞟。
“后生仔,话不要讲得太大声,百年红天麻早就绝种了,你在内地拿土萝卜干糊弄谁啊?”
“这位老板贵姓,是不是萝卜干,您靠前三步上眼闻闻,药气钻肺管子不钻?”
老头凑上前抽了抽鼻子,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捏着雪茄的手指轻轻搓了搓。
站在老头身后的随从赶紧低声介绍了一句,言语间满是傲气。
“小子,这是我们香港霍氏医药集团的董事长霍老板,全东南亚三成的名贵中药材都是我们霍家在调拨。”
“霍老板既然是行家里手,那更该懂规矩,长白山十三代把头的压山信物在这儿,假一钱我赔你十根小黄鱼。”
韩铁柱顺手把那枚莹白温润的鹿角骨针拍在桌案上,骨针敲在硬木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霍老板盯着那枚骨针看了几秒,刚要张嘴说话,身子忽然猛地往前一晃,手里的雪茄啪嗒掉在地上。
老头的面孔在短短两秒钟里涨成猪肝色,紧接着转成青紫,右手死死抓着自个儿左胸口的西服布料。
“呃……嗬……救心……药……”
霍老板喉咙里挤出一阵短促的怪响,整个人顺着红木展台直挺挺往下出溜,双眼向上翻出大片眼白。
几个随从吓得六神无主,扑上去抱住老头的身子,尖叫声顿时在大厅里炸了锅。
“霍生!霍生心绞痛又犯了!快找医生,药在楼上套房的皮箱里!”
“宾馆大夫在后院卫生所,跑过去至少得一刻钟,这可要出人命了啊!”
钱干事吓得面如土色,两只腿肚子筛糠似的乱颤,要是外商在南湖宾馆猝死,这涉外事故谁也背不起。
“别动他身子,全给老子退后三步,腾出风口来!”
韩铁柱跨过木台,一把推开挡路的随从,左手托住霍老板发软的后颈,右手拇指掐开老头的牙关。
随从急眼了,挥拳头想要推开韩铁柱,嘴里破口大骂起来。
“大陆仔你做咩啊!搞出事情你赔得起吗!”
韩铁柱反手一肘子顶在随从胸口上,将那一百多斤的汉子撞得倒退五步,一屁股砸在椅子堆里。
“闭上你的狗嘴,想让你家老板活命就老实眯着!”
韩铁柱右手食指如电,直接从紫檀木盒里捏起一枚金黄色的回春定心丹,塞进霍老板的舌底。
随手抄起展台上的白瓷茶壶,韩铁柱小心翼翼给霍老板嘴里顺了半盅温茶水,大手按住老头的心口慢慢推拿。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几十个外商和省市领导屏住呼吸,眼珠子全钉在地上那两人身上。
韩铁柱掌心里全是滚烫的热力,内劲顺着老猎人的推拿路数,在老头的胸口大穴缓缓揉按。
不过半碗茶的功夫,霍老板那张青紫可怖的脸皮上,原本堵塞的死灰色开始顺着脖颈往下退。
老头干瘪的胸膛猛地往上一挺,长长吸进一口带着中药清香的空气,喉咙里发出呼哧一声顺畅的响动。
紧接着,霍老板两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拢,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鬓滴答淌下。
“神仙药……舌底下像是含了一团温火,直接把心口的寒气全化开了……”
霍老板自己扶着地砖坐直了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说话的底气竟然比刚才还要充沛三分。
围观的港商和外贸局干部们彻底看傻了眼,人群里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扑街啊,真的假的,含在舌头底下两分钟就能从阎王殿把人拉回来?”
“霍老板的心梗是几十年的老毛病,在伦敦和东京看了不知道多少洋专家都没辙,这关东药丸这么灵验?”
霍老板在随从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推开身边的人,快步走到韩铁柱面前,双手紧紧握住韩铁柱的大手。
“小兄弟,救命之恩大过天,你这定心丹是什么来头,我霍家全包了!”
“霍老板,这是我们吉林省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总公司跟百草堂沈氏联合研制的国药,独家秘方。”
“好!好一个国药!我不管你们怎么定价,东南亚的总代理权给我,我出一千万港币现汇包销三年!”
霍老板的话音刚落,后头几十个早就眼红的客商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将展台围得水泄不通。
“霍老头你想吃独食啊!我们九龙药业出一百万美金买断北美配额!”
“大陆同志,看这边,花旗银行见票即付的远期信用证,先给我们拨两万丸救急!”
一张张盖着外资银行钢印的支票本和花花绿绿的外汇凭证在半空中晃动,场面乱得跟煮开的浆糊一样。
钱干事在旁边看得眼珠子发直,咽唾沫的声音响得连自己都能听见,浑身激动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韩铁柱依旧稳稳当当坐在宽大的木椅上,神色沉静得像一汪深潭,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动都没动。
面对着漫天飞舞的美金和信用证,年轻的把头既没弯腰去接,脸上更没有半分乡下汉子的局促。
“承蒙各位捧场,不过我韩记做买卖,向来有韩记自个儿的规矩,乱哄哄的成何体统。”
喧闹的人群被这平缓却厚重的嗓门震得停了停,十几个大老板面面相觑,不由自主收回了手里的支票。
韩铁柱伸手把紫檀木盒的盖子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第一,长白山回春定心丹是救命的国宝,原料取自绝壁冰窟,每年限量供应,绝不搞大水漫灌。”
“第二,不论是港币还是信用证,韩记实业只认中国银行核验的美金现汇,款到账才分批走货。”
“第三,东南亚的总代席位可以给霍老板,但第一批样货意向单,大伙儿公平竞价,现钱压舱。”
霍老板从怀里掏出纯金的派克钢笔,一把拉过外贸局准备的意向合同,当场刷刷签下名字。
“韩老弟,有魄力!就按你的规矩办,霍氏第一期直接认购一百二十万美金现汇,今晚资金就从香港划到省总行!”
合同拍在桌子上的那一刻,钱干事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捂着心口,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
一百二十万美金,在这个全省一年创汇指标都艰难的年月,无异于引爆了一颗通天的大响雷。
刘建国不知何时从侧厅走了出来,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个面色平静的山里青年,眼里全是遮不住的狂喜与骄傲。
韩铁柱站起身,迎着大厅里几十道敬畏震撼的目光,干脆利落地在合同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但南湖宾馆外贸大厅里的温度,却滚烫得像是要将冬日的寒气彻底烧穿。
穿过回廊走向后院时,刘建国重重拍了韩铁柱的后背一把,声音发颤却透着无上的威严。
“铁柱,省委一号车已经在前门候着了,省长要连夜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