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办公楼三楼的过道里铺着深红色的毛毡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下的簌簌声。
刘建国领着韩铁柱停在尽头那扇厚重的朱漆红木门前,抬手整理了一下自个儿中山装的领扣。
“铁柱,里头是省委一把手高省长,长白山这盘棋能不能下通关东,全看你今晚这几句话了。”
“刘叔放心,咱是山里长大的猎户,实话实说,肚子里没有弯弯绕。”
刘建国屈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里头立刻传来一声浑厚沉稳的应答。
“进来吧。”
推开红木大门,一股淡淡的普洱茶香与老报纸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迎面扑了过来。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靠窗位置,坐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身上穿着洗得泛白的蓝色工装外套。
瞧见韩铁柱走进来,高省长竟直接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主动从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绕了出来。
老人快步迎上前去,两只粗糙却有力的大手一把拉住了韩铁柱的手掌,用力摇了两下。
“好啊!好一个年轻有为的长白山汉子!一百二十万美金现汇,你小子一出手就给咱们全省解了燃眉之急啊!”
“高省长过奖了,我就是个靠老林子赏饭吃的跑山人,能给国家挣点外汇是分内的事。”
韩铁柱双手回握,身板笔挺如松,目光平静清澈地对上老省长的视线,没有半分畏缩退让。
老省长拉着韩铁柱坐在皮沙发上,亲自提起青瓷茶壶,给韩铁柱面前的茶碗里倒了一道滚烫的茶水。
“建国同志在电话里把你这半年的桩桩件件都跟我念叨了,从打掉孙德彪、清除魏家蛀虫,再到今天救活香港药商。”
“你韩铁柱不仅枪打得准,脑瓜子更是转得比谁都快,咱们关东老林子里,飞出了一只真正的金凤凰啊。”
韩铁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时,神色变得格外郑重起来。
“高省长,承蒙领导看得起,但今儿个当着您的面,我韩铁柱得说两句扫兴的话。”
坐在一旁的刘建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盖险些磕在碗沿上,后背立时冒出一层冷汗。
高省长却摆了摆手,脸上浮现出浓厚的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
“讲!我最烦听那些歌功颂德的虚头巴脑,你这个大把头嘴里吐出来的真话,比什么汇报材料都管用。”
韩铁柱抬起右手,粗糙的食指在茶几的大理石面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外商疯抢回春定心丹,看重的是百年老天麻和野山参的药力,可老林子里的东西不是地里的苞米,割了一茬还能长一茬。”
“现在全省的山货收购站全在干杀鸡取卵的蠢事,赶山人见参就拔,连三年生的小捻子都不放过,再这么折腾五年,长白山就得被掏空。”
高省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缓缓敲击着节拍。
“接着说下去,你有什么破解的章程没有?”
“必须封山育林,划定保护区,靠山屯后山那两万亩原始林子,谁也不能胡乱动土。”
“同时,韩记实业要跟沈氏百草堂在长春建现代化提纯药厂,走人工林下仿野生种植的道儿。”
“采一株,补种十株,把原材料加工成高端成药再出口,把利润死死留在咱们吉林本土,这叫深加工循环发展。”
清脆沉稳的话语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猎枪的子弹一样,精准砸在省委领导的心坎上。
高省长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原本严肃的面孔再次绽开激赏的笑容,眼中精光大盛。
“好!好一个封山育林深加工!全国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你一个十八岁的山里小伙子,竟然看出了三十年后的路数!”
老省长转头看向刘建国,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省主政者不容置疑的气魄。
“建国,把省计委和人民银行吉林分行的领导现在就给我叫过来,当场特批!”
“第一,省财政和省建行联合给韩记实业拨付五百万元全省特种资源开发低息专项扶持贷款,期限五年!”
“第二,全省各大国营林业局、国营农场的特产林木资源,全部向韩记开放绿色通道,优先调拨!”
“第三,长白山药材资源深加工示范基地,就落子长春大马路,挂省委省政府重点扶持单位的铜牌!”
刘建国激动得腾地一下站起身,军姿笔挺地敬了个礼,嗓门洪亮得像放炮。
“请省长放心,省供销社坚决执行省委决定,三天之内全部手续落实到位!”
高省长重新转过身,从宽大的书架上取下一个泛着墨香的红木折扇,亲手递到韩铁柱的掌心。
“铁柱同志,这上头是我手书的实业兴邦四个字,往后在吉林这片黑土地上,只要你走正道干实事,省委就是你最硬的靠山!”
韩铁柱接过折扇,指尖触碰到那沉甸甸的木质,心里头那团两辈子的豪气彻底翻腾开来。
前世他缩在柴房里挨冻受饿,看尽了乡镇干部的白眼,连半张粮票都要给人赔笑脸。
如今坐在一省封疆大吏的案头,手握五百万政策扶持资金,拿到了全省林业资源的垄断大权。
这把伞已经不仅是遮风挡雨的油布,而是变成了一道水火不侵的金刚护身符。
走出省委一号办公楼时,外头的夜风呼呼刮着,天地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刘建国仰头长长吐出一口白汽,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却笑得合不拢嘴。
“铁柱啊,五百万贴息贷款,全省头一份,连一汽和吉化都没拿过这么优厚的条子,你小子彻底通天了。”
“刘叔,政策给了,摊子铺开了,后头的硬仗才刚开始打呢。”
韩铁柱把呢子大衣的领口往上一竖,眼神穿透漫天飞雪,望向长春南关大马路的方向。
大马路一零八号的那栋三层小楼,如今已经装不下他肚子里这盘吞吐关东的惊天大局了。
夜色浓重,吉普车破开风雪,朝着铁北货场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