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外的大栅栏里,同仁堂议事堂两侧立着老药柜,紫铜香炉摆在正中的供桌上。
三名穿中山装的干部堵住堂口,手里扬着盖有红戳的公文,喊声传到了临街铺面。
“同仁堂私自购进关外草药,没有批文,涉嫌倒买倒卖,立刻停业整顿!”
领头的马科长方脸阔嘴,是轻工部魏系的人,说话时唾沫落了满柜台。
乐老掌柜拄着黄花梨拐杖,挡在通往药柜的台阶前,胡子随着喘气一阵乱抖。
“同仁堂悬壶两百年,照方抓药,开门救人,到底犯了哪条国法?”
“老掌柜,您少拿祖宗规矩堵我的嘴。”
马科长抖了抖手里的公文,朝身后两人偏过脑袋。
“这是魏处长亲自签发的指令,今天谁来了,也拦不住这道封条。”
两个跟班扯开浆糊未干的长封条,一个踩上木凳,伸手便往药柜顶端贴。
包铜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门板磕上墙砖,又带着沉闷的响声弹回来。
刘副官按住腰间的牛皮枪套跨进门槛,两个纠察兵紧跟在后,肩上的枪带绷得笔直。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封军管重点特供单位?”
站在木凳上的干事脚底一滑,半张封条贴歪了,浆糊顺着药柜边沿往下流。
刘副官抽出红头文件夹,甩到了马科长胸前,硬挺的纸角擦过他的脸颊。
“中央保健局特批一号通令,长白山红天麻配伍,是陈老专用的保命药源。”
“你们今天动走一钱药材,明天就有人查你们泄露军需机密。”
马科长弯腰捡起文件夹,头一页还没翻完,拇指已经蹭花了纸边的红印。
“刘副官,这事……这事是魏处长交代的,我就是来走个过场啊。”
屏风后传来皮靴踩过青砖的声音,马科长嘴里的后半句话也跟着咽了回去。
陆晓曼穿着笔挺的毛料军装,手里扣着特种保密档案袋,从屏风后走上堂前。
“卫生部流通处的王副处长,两个小时前已经被纪检部门带走协助调查。”
档案袋的锁扣弹开,她抽出一沓盖着钢印的公函,推到马科长胸前。
“马科长,谈话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你要不要先核对一下?”
马科长张了张嘴,目光却黏在那枚钢印上,喉咙滚了几次也没说出话来。
“还有,韩记药业的回春定心丹,已经列入国家特级军需保密药品。”
陆晓曼收回档案袋,顺手理齐了露在外面的纸页。
“审批权归军管委员会,你们轻工部凭什么过问?”
马科长还想翻那几份公函,手指却捏不住纸,轻工部的公文跟着掉在青砖上。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赶紧揭下刚贴好的封条,胡乱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都滚出去,别踩脏了老字号的门槛。”
韩铁柱从侧门走出来,皮靴落在石板上,几名干事立刻给他让开了道路。
马科长弯腰捡起自己的公文,第一回没捡稳,只得蹲下重新攥住纸页。
“韩老板,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我回去以后……”
韩铁柱从他身边经过,连脚步都没有放慢。
“带着你的人滚,我没工夫听你找补。”
马科长不敢再接话,夹住散乱的公文,带着两个跟班匆忙跨出了门槛。
乐老掌柜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等外面的脚步远去,才把拐杖靠到桌边。
“韩把头,老朽活到这把年纪,也没见过药效如此霸道的方子。”
他冲韩铁柱抱了抱拳,转身拉开柜台下面的暗抽屉。
“关东至宝交到同仁堂手里,绝不会受半点糟践。”
三张盖着银行大印的转账汇票,被乐老掌柜一张接一张铺在紫檀桌面上。
“同仁堂在南苑有一座手续齐全的制药老厂,可以拿出来合办关内分厂。”
老掌柜把三张汇票推过桌面,停在韩铁柱手边。
“我们再出三百万现汇折算干股,承销和铺货也由同仁堂负责。”
附近几个伙计停住手里的活计,没人敢往桌边靠,目光却全落在那三张汇票上。
三百万现汇摆在八十年代初,足够买下京城里小半条街。
韩铁柱用两根手指按住汇票,没有急着往自己面前收。
“三百万,我收。”
他抬起眼皮,盯住乐老掌柜。
“可这家分厂,得按关东的规矩办。”
“红天麻母药,还有沈氏古法提纯技术,全都握在韩记手里。”
韩铁柱把汇票推回半寸,指腹仍旧抵着最上面那张纸。
“关内分厂,韩记必须占五成一,经营和制药都由韩记做主。”
“少一厘股份,这三百万你们自己收好,我回长白山继续采药。”
乐老掌柜没有马上答应,掌心覆在汇票另一端,低头盘算了片刻。
周围几个老掌柜交换过目光,其中一人刚想开口,乐老掌柜已经拍响了桌面。
“好,五成一归韩记,同仁堂只管分红和承销!”
他重新拿起拐杖,笑声震得柜台上的铜戥子轻轻晃动。
“总把头有药,也有立规矩的胆量,这桩买卖值得做!”
两份联营合同很快铺开,墨迹还没干透,同仁堂的百年堂印便盖了下去。
韩铁柱接过大章,在另一处落下韩记实业的鲜红印记,关内第一家分厂就此定下。
守在胡同口的魏少卿很快听到消息,舅舅被抓,轻工部巡查组也被赶出了同仁堂。
他用脏布吊着被韩铁柱掰断的左臂,行李都没敢回住处收拾。
赶到火车站以后,魏少卿钻进一列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当天便逃出了京城。
韩铁柱从议事堂出来,在廊下抬手招来姜守义,把装着汇票的牛皮夹交给他。
“守义叔,你带十个老猎户留在京城,替我守住同仁堂的甲字库。”
“南苑分厂开起来以后,所有原料进出,都得从你手里过。”
姜守义掂了掂牛皮夹,又拍了拍别在后腰的短把猎枪。
“柱子,你只管回关东办事。”
“老汉只要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从库里偷走韩记的一颗药丸。”
韩铁柱点头应下,转身进入后堂,准备收好行装赶往车站。
陆晓曼避开外面的伙计,跟着他绕到高大木屏风后面。
此处离议事堂只有几步,外面的说话声隔着屏风传来,听不清内容。
陆晓曼把出京军管特别通行证递过去,韩铁柱接住一角,她却没有松开。
“回了关东,你是不是连京城的人和事,全都不惦记了?”
韩铁柱垂眼望向两人捏住的证件,没有立刻回答。
陆晓曼仍旧攥着公文包带子,勒痕已经留在掌心里,肩膀却没有往后退。
韩铁柱收起通行证,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带到屏风里面。
陆晓曼的后背碰上硬木,撞得屏风轻响一声,外面的谈话也停了片刻。
她抿住嘴唇,没有出声,目光越过韩铁柱的肩膀,先往屏风外扫了一遍。
韩铁柱的手掌隔着墨绿色军裙落在她腰臀间,掌心收紧,逼得她闷哼了一声。
“穿上军装,你是首长的保健官。”
他低头靠近她的耳侧,呼出的热气落进雪白的衣领。
“脱下这身军装,你就是老子的压寨丫头。”
陆晓曼腿上泄了力气,只能扶住他的手臂,才没顺着屏风滑下去。
“别急着走,再在京城留一宿。”
她喘了几口气,话说到后面,手指已经揪住了韩铁柱的大衣前襟。
“我把大院的吉普车开出来,带你去……算了,你先答应留下。”
“长春后院还有一桩大买卖,我今天必须赶回去。”
韩铁柱在她腰臀上拍了一掌,随后松开手臂,重新扣好羊剪绒大衣的领扣。
陆晓曼扶住屏风站稳,脸颊烧得发红,半晌没有追上去。
等韩铁柱跨出后堂,她才摸到腰间的医用镊子,指腹在冰凉的镊柄上停留片刻。
尖锐的镊头扎进食指,血珠很快冒出来,顺着指腹滑向掌心。
陆晓曼追出同仁堂,韩铁柱已经坐进停在门外的吉普车。
车窗还没升起,她抓住窗框,把带血的食指按进韩铁柱粗糙的掌心。
温热的血迹留在掌纹里,韩铁柱低头看了两眼,手掌没有马上合拢。
“这是我的信物。”
陆晓曼扶着车窗,胸口还在起伏,后面那句话说得发紧。
“关内这条药路,我替你拿命守住。”
“韩铁柱,你得回来找我,听见没有?”
韩铁柱攥住掌心里的血印,抬头冲她咧嘴一笑。
“等老子料理完长春那帮人,一定回来。”
吉普车发动以后冲出大栅栏,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很快拐出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