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南关的三合院里,大红灯笼被风吹得左右乱摆,灯穗扫过门框,发出细碎的响声。
大解放卡车轰鸣着停在院门外,车身还没停稳,铁蛋已经推开副驾驶的门跳了下去。
他肩膀撞上车门,顾不上揉,踩着积雪跑过去拉开院门。
韩铁柱推门下车,皮靴落进积雪里,鞋底随即传来一阵脆响。
东厢房的棉布帘子被人掀开,混着中药味的热气扑到他脸上。
苏映雪抱着熟睡的韩天成迎出来,走到屋檐边时,脚步却慢了一下。
她先看了看韩铁柱的脸,又往他两条腿上扫了一遍,这才开口。
“柱子,你可算……可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冷风灌进襁褓,韩天成在里面动了动,苏映雪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护紧。
韩铁柱敞开大衣,将母子二人一起拢进怀里,带着寒气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脸。
苏映雪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只把额头抵在他胸前。
“家里的爷们办事,啥时候掉过链子?”
韩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襁褓,抬手挡住迎面吹来的雪沫。
“先进屋,别把我大儿子冻坏了。”
几个人掀帘进屋,热炕已经烧透,鞋底的积雪很快化成了水。
沈玉珍系着蓝花布围裙,听见脚步声,立刻从灶台前转过身来。
砂锅里的老山参母鸡汤还在翻滚,乳白色的汤汁沿着锅边冒出细泡。
她盛了满满一碗,又用勺子拨开浮油,这才端到韩铁柱面前。
“赶紧喝吧,路上熬了这么久,再硬的身板也扛不住。”
韩铁柱接过粗瓷碗,低头吹了一口,没等汤凉便仰头灌了下去。
热汤烫得舌根发麻,他连喝几口,额角很快冒出一层薄汗。
“还是家里的东西顶用。”
放下粗瓷碗,他从大衣内兜掏出汇票和红头文件,拍在炕桌上。
“同仁堂投了三百万现汇,陈老也签了国家战略药品保护批条。”
韩铁柱拨开最上面的文件,让两人看清那枚鲜红的公章。
“往后关内这道门,算是给咱们韩记彻底打开了。”
苏映雪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把翘起的汇票边角按平,又把孩子放到暖炕里面。
羊剪绒小被子刚盖好,韩天成便在襁褓里哼了一声,吓得她扶着被角等了片刻。
“柱子,京城是稳住了,可长春这边,又有人盯上咱们了。”
她回到炕桌旁坐下,将外贸部送来的条子推到韩铁柱手边。
“苏联远东边贸总公司的代表伊万诺夫,昨天住进了南湖宾馆。”
“那帮老毛子开口就要一万斤野山红天麻,还想拿走二道白河林区的采伐优先权。”
苏映雪说到这里,手掌在那份批文上拍了两下。
“魏家留在轻工部的人也没闲着,他们拿援外重点项目说事,想按计划牌价强吞这批药材。”
沈玉珍站到韩铁柱身后,替他按揉着被寒气冻硬的肩膀。
拇指碰到肩窝时,韩铁柱的肌肉绷了一下,她赶紧换了位置。
“柱子,实验室的制剂流水线已经改好了。”
“母药结晶的纯度提了三成,工业化生产随时都能开始,可原料不能交到他们手里。”
韩铁柱没有马上回应,端起剩下的参汤喝完,碗底磕在炕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胃口倒是不小。”
他拿过外贸部的条子,扫了几行,便将那张纸重新丢回桌面。
“一万斤红天麻,他们打呼噜做梦呢。”
“二道白河的林子,是关东把头拿命护下来的东西。”
韩铁柱抬手点了点那份批文,指腹在伊万诺夫的名字上蹭了一遍。
“他要采伐权,就拿克里姆林宫来换。”
“明天我亲自去南湖宾馆,药材可以谈,卢布一张不要。”
“想拿红天麻,叫他们拿远东的重型工业机床和特种钢材来换。”
苏映雪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搭到孩子身上,原先攥紧的手指也松开了。
“你这回,怕是要把南湖宾馆那桌人气得睡不着了。”
“睡不着才好,省得他们闭上眼睛接着做梦。”
韩铁柱将那份批文折起,随手塞回文件袋里。
夜深以后,外面的风雪还没有停,雪粒敲在窗纸上,响声一阵紧过一阵。
铁蛋领着几个猎户住进前院耳房,沈玉珍收好灶台,也回了西厢房。
东厢房的松木炭烧得通红,炉盖上坐着水壶,壶嘴不断往外冒着白气。
苏映雪收起炕桌,走到布帘后面换下毛衣,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
她刚生完孩子不久,睡袍贴着腰身,胸前被撑得略微发紧。
韩铁柱靠在炕头等她走近,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把人带进怀里。
苏映雪没站稳,膝盖在炕沿上磕了一下,坐下时赶紧回头看了孩子一眼。
“你慢着点,天成才刚睡着。”
她扶住韩铁柱的肩膀,把滑到臂弯的衣袖重新拉好。
韩铁柱的手从睡袍领口探进去,掌心刚贴上她哺乳后饱胀的胸口,苏映雪的肩背便绷紧了。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却没有把那只手推出去,只把发烫的脸埋进他怀里。
“关里吃得再好,也比不上家里这口热乎的。”
韩铁柱贴着她耳边笑了一声,翻身将她带到厚实的鸭绒褥子上。
苏映雪咬住嘴唇,不敢惊动炕里熟睡的孩子,两条腿慢慢缠上了他的腰。
棉被被扯到炕沿,屋里的喘息声还没散开,窗外便传来一声鸽哨。
那声音又尖又短,贴着窗棂钻进屋里。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一只脚环绑着红布条的雪鸽撞上窗台,翅膀拍了几下,翻进了窗根下面的积雪。
韩铁柱抓过衣服披在身上,扣错了一颗扣子也没理会,推开窗户便探出半个身子。
风雪灌进屋里,炕头的热气立刻被冲散,苏映雪抓起棉被裹住了孩子。
韩铁柱从雪里捞起那只鸽子,托住它受伤的翅膀,扯下脚管里的蜡丸。
蜡壳被指甲掐开,里面掉出一张卷得发紧的纸条。
这是柳翠莲从靠山屯代销总店发来的紧急密电。
韩铁柱展开纸条,看完第一行后,拇指便停在了纸边。
二道白河老林子深处,出现了一批持有全自动军械的苏联越境残兵。
十三村采药哨卡,被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