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垠的县兵才600来人，只能联合各个坞堡、世家豪强勉强组织防御，更不提有效反击了。
年年如此，乱世之年，中原大地就像是成了北方异族的后花园一样，鲜卑、南匈奴、乌桓轮流或者是联合南下入寇，幽州大地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鲜卑军在土垠县境内肆虐了整整5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有能力组织防护的也就是其中一部分坞堡、城池。
像李家庄、王家庄这样的比比皆是，来得及撤进坞堡的那还好说，来不及的，只能是村破人亡，百姓流离失所。
5天后，罪恶的鲜卑军带着抢来的粮食、牲畜和掳走的百姓，像一群吃饱了的蝗虫，呼啦啦退回了塞外。
坞堡的大门终于可以彻底打开了。
陈磐站在望楼上，静静地看着远处刘家庄地平线上那道黑色的烟柱渐渐消散——整个村子被烧成了一片白地，连棵树都没剩下。
陈磐目光平静，古井无波，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冷风带着塞北秋天的肃杀，呼呼的吹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周围的堡民望着楼上的堡主的背影，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郎在想什么，但是他们能够感受到，有一个巨人，好像要觉醒了。
陈磐继续看着刘家庄的方向，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一阵脚步声。
一名家丁快步上来望楼，低声道：“堡主，县里又派来人传话，说县尉大人近期要到各坞堡查验征粮账目，让咱们准备。”
“征粮账目？”陈磐皱了皱眉，冷哼一声，“G娘养的，什么道理？！！！鲜卑入寇时县令都跑了，这会儿知道来查账了？”
这时陈元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听说是王家在背后撺掇的。王家的家主王浑她女儿嫁给了县尉张成的儿子，两家人成了是姻亲，两人穿一条裤子。”
陈磐没有说话。他早就料到了。
父亲陈武活着的时候，有着官身，王家就不敢明着动陈家。
父亲一死，王家就像闻见血腥味的恶狼，围着陈家的三百目的转了三年的圈子，哪种阴险狡诈的手段没用过？
上回派人来“谈收购”，被他一枪顶了回去。
这回，王浑这老匹夫倒是好生算计，换了个路子——借着他那亲家的官手。
“征讨鲜卑征粮不力”。
呵！真是扣好一个罪名！
鲜卑入寇时，他土垦县令自己第一个跑了，县尉张成也缩在县城里不敢出来。
各村各堡的征粮工作早就停了，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抵抗鲜卑军。
这会儿鲜卑退了，反倒要追究“征粮不力”？
分明是冲着陈家坞堡、冲着他陈磐来的！
“陈伯，明早你把族里能说话的走得动的长辈都请到祠堂。我有话说。”
“少郎君，你是要——”
“去请就是了。”
陈元看着陈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打了个突突。他伺候了陈家两代人，见过老主人的刚烈，见过少主人小时候的倔强，却从没见过这副模样：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可水下面藏着刀子。
“是。”
次日清晨，陈家祠堂。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袅袅。两排椅子摆在堂下，坐了七八个小老头，都是陈家各房的族长或长辈。
陈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蒸正正站在中堂，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不急不躁。
“都到齐了。”一个叫陈玄的族老（辈分比较高，是陈磐的祖父辈）放下茶碗，慢悠悠道，“镇岳，你说有话要说，说吧。”
陈磐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开门见山：“昨天县里来人，说县尉张成要查征粮账目。”
“这事我们知道啊。”一个瘦削的老头接口道，“王家的管事昨天就来过了，说咱们坞堡上交的粮比定额少了三成，要补交。不补的话，县尉就要带兵来‘催收’。”
另一个老头是陈磐的三叔公也跟着开口，叫陈明，脾气比较暴躁。
陈明听到这话立马用力拍着扶手，怒气冲冲：“定额？放他年的狗屁！鲜卑入寇的前两天，县里才下的征粮令，咱们连一半都没收完，鲜卑人就打过来了！这会儿让咱们补交，交个屁！”
“对啊！最他么过分的是，鲜卑骑兵一来到，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刘家庄的村民来不及躲避，死伤了多少？！！他们这些官老爷知道么？”也有其他族老附和陈明道。
“三叔公说得对。”陈磐接过话头，“但这只是借口。王家的真正目的，是咱们南边那三百亩水浇地。”
堂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那三百亩水浇地的事，在座的没有不知道得。
王浑那个老王八蛋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出的价也一次比一次高。
可那是陈家的命根子！
陈玄咳了一声：“陈岳，你爹不在了，你是陈家的当家人。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交粮，不卖地。”陈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不交粮？县尉带兵来怎么办？”一个老头急了，“咱们坞堡就那几十个能打的，怎么跟官兵对抗？”
“官兵？”陈磐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就张成手下那几个县兵，连鲜卑人来了都不敢出城，也配叫官兵？”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叫陈宣的叔父插话进来，“再怎么不济，人家打着官府的旗号。咱们要是公然对抗，那就是造反。”
陈磐转头看向陈宣：“叔父，那您说怎么办？”
“照我说，那三百亩地……”陈宣斟酌着措辞，“王家出的价不低，一亩8000钱，要不咱们先卖一部分？你在剩下的地里再种些麦子，日子照样过。何必为了几亩地和王家硬碰硬？”
（东汉末年一亩?比较好的水浇地?（即“膏腴良田”或“中等以上良田”）的价格范围如下：膏腴良田?（优质水浇地）：?每亩1万至1.2万钱?；中等土地?（含一般水浇地）：?每亩1000至4000钱）
“叔父的意思是，让我把地卖给王家？”
“不是卖，嗯~对！是换个活法。”
“换什么活法？”
陈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啊？！！有一有二就有三！今天王家要地，我卖了。明天王家要坞堡，你们是不是也搬走？后天王家要陈家所有人的命，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也把洗干净了脖子伸过去？！”
陈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知道，陈磐说的没错。
陈磐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一块牌位，转过身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牌位上刻着六个字——陈公讳武之位。
“你们好好瞧瞧！这是我爹的牌位。”陈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爹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最后死在鲜卑人刀下。他和我爷操劳半辈子，攒下来了那三百亩地。地没了，你们让我爹在地下怎么安息？！！！”
他把牌位轻轻放回去，转过身面对众人。
“王家要地，我没有。王家要打，我奉陪。县尉要来，我接着。但谁要是让我卖地，先从我陈磐的尸首上跨过去！”
堂中顿时鸦雀无声。安静了足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
陈明第一个站起来：“好！镇岳说得对！陈家要是连几亩地都守不住，还叫什么陈家！叔公支持你！”
有了人带头，其他几个老头也纷纷表态：
“镇岳，你爹陈武当年救过我的命，我不帮他儿子帮谁！”
“大不了把祠堂里的刀枪拿出来，跟王家拼了！”
“王家欺人太甚，早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只有陈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没再多说什么。
陈磐知道，族里不可能铁板一块。
像陈宣之流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这位远房叔父跟王家的管事私下有往来，指不定拿了什么好处。
但现在，他要的不是所有人的忠心，只是大多数人的同意，或者说不反对，这就够了。
“各位叔伯放心，”陈磐朝众人拱了拱手，“这件事，我不会让陈家吃亏，更不会让大家去送死。王家是硬茬，我们陈家也不是好惹的！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散会后，陈磐走出祠堂，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鲜卑退了，王家来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退到最后，无路可退。
陈磐不想退了。
三年前父亲死在边关，他没有能力报仇。母亲病重，他请不起好大夫。王家欺上门来，他忍了三年。
已经忍够了！
他有了系统的加持，何惧这惶惶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