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中毒危机暂时稳住，生命体征平稳。为求稳妥，急救车还是把孩子转运回二院留院观察。沈惊澜跟着急救车返回城区。
回到二院，网上那篇控诉医美毁容、摔碎翡翠手镯的帖子热度已经彻底炸开。本地论坛、短视频平台到处转发。
匿名帖子添油加醋，把童丽塑造成受尽医院欺压的可怜受害者。不少网民根本不去核实事实，跟着义愤填膺痛骂医院。甚至有人扒出来二院院长顾明山的名字，连带着回春阁拆迁交易、沈惊澜特殊编制的旧事也被匿名网友扒出来，混杂在流言之中大肆传播。
“靠拆迁闹来事业编的关系户，还在医务处处理医患纠纷？”
“医院为了拆迁补偿给关系户开后门，难怪医院风气烂成这样。”
流言混杂在一起，越传越离谱。周斌和程晓一整天都在疲于应对。院宣传科忙着手整理事实材料，准备官方澄清通告，但是网络舆情一旦点燃，澄清文案发出去也很难压住汹涌的网暴浪潮。
院长顾明山紧急召集小范围院领导班子临时碰头会。会议室气氛压抑。顾明山面色疲惫，明年就要退休，本来一心只想把二期扩建工程落地，没料到接连冒出这么多乱子。医美纠纷引爆网络舆情，连带多年前回春阁拆迁的旧事被翻出来搅动舆论。
“现在两种声音。”顾明山揉着太阳穴，“一部分声音主张花钱消灾，答应对方条件，四十八万全部赔付，快速平息风波；另一部分坚持走司法，不向网络闹事妥协，可代价是要扛一段时间全网骂声。”
副院长耿丽蓉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看似在记录会议发言，心底却暗自窃喜。眼下院里接连爆出负面舆情，顾明山的口碑持续受损，对自己竞争下一任院长之位是难得的机会。她嘴上不说，默默看着各方博弈，坐观成败，并不主动给出明确建议。
高振邦眉头紧锁：“花钱四十八万，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一旦开先例，以后谁遇到纠纷就上网发帖闹事要钱，二院永无宁日。但是硬扛舆论，上级卫健委那边会收到大量群众投诉，压力同样巨大。”他敲了敲桌面，“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个人倾向，不能让步。”
耿丽蓉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高院长说得对。不过话又说回来，拖得久了，医美中心下半年的考核指标完不成，到时候怎么向董事会交代？咱们做医院的，也不能光讲原则，不讲经营。”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两头都不得罪，既捧了高振邦，又替曾雯说了话。顾明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所有人目光看向医美承包人曾雯。
曾雯苦着脸：“石志伟夫妇就是吃准我们怕网络舆情发酵才坐地起价。镯子残片我们保存着，我找人送去珠宝机构做鉴定，拿到权威估价报告，至少可以戳破几十万冰种翡翠这个谎言。可就算鉴定出来只值几千，网络上很多人只愿意相信故事，不愿意相信证据。”
顾明山叹了一口气：“鉴定必须做。但是鉴定报告周期要几天，网络不会等我们。”
会议室内吵来吵去，没有统一结论。散会之后，高振邦单独留下顾明山。
“顾院，沈惊澜这年轻人接连处理不少麻烦事。回春阁家学深厚，头脑灵活，或许可以听听他的想法。”
顾明山愣了愣，片刻之后点头：“行，叫他过来聊聊。”
医务处办公室。沈惊澜刚刚把孩童毒虫咬伤后续注意事项交代给儿科护士。周斌接到通知，让他去院长办公室。
“院长要见你？”周斌有些意外。
“应该是网上舆情的事情。”沈惊澜了然。
程晓满脸忧虑：“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连你的编制来源都扒出来乱讲，太气人了。”
“流言止于事实，不必动气。”沈惊澜淡淡一笑，整理一下衣襟，动身去往院长办公楼。
敲开院长办公室大门，顾明山、高振邦两个人都在屋内。茶几上摊着打印出来的网络帖子截图。
“坐。”顾明山指了指沙发，“网上的风波你想必也清楚。石志伟借着网络舆论漫天要价，院里进退两难。你有什么想法，直说无妨。”
沈惊澜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叠打印的帖子。
“第一，立刻送检手镯残片，拿到官方珠宝鉴定报告，戳破几十万手镯的谎言，这是我们手上实打实的物证；第二，完整保全调解室全部监控录像，那天虽然角度坏掉一台，但是走廊另外的摄像头记录了石志伟夫妇上门全过程；第三，不要急着花钱私了，越是被网络胁迫给钱，对方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高振邦点头：“道理我们都懂，但是扛舆情的压力太大。”
“可以放出部分客观证据，分批次对外披露，不必一次性全部砸出去。同时，石志伟做土方工程，他的项目上是否合规，有没有安全、环保方面的漏洞，相关监管部门自然会按规章履职，不需要我们医务处出手。”沈惊澜语气平静。
顾明山眼神一动，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不是医院出面去打击报复，而是按照正规渠道移交线索，由职能部门依规核查。
“但是这么做风险不小。”顾明山低声道，“万一被对方反咬医院恶意整人。”
“所有线索走正规信访、举报渠道，全部留痕，一切依照规章流程，我们不掺杂个人主观恩怨。”沈惊澜说道，“至于舆论这边，分三步走：先让宣传科发一版不回避事实的情况说明，只讲已经核实的内容；再等鉴定报告出来，用硬证据说话；最后走司法，让法院来定这个镯子到底值多少钱。”
顾明山沉思良久，指尖敲了敲茶几：“你这话，有几分道理。”他抬头看高振邦，“振邦，你觉得呢？”高振邦点头：“我信惊澜的眼光。这孩子做事，稳。”
顾明山又看了沈惊澜一眼：“那鉴定和保全监控的事，就由医务处牵头去办，宣传科配合。有问题，随时找我。”
沈惊澜应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顾明山又叫住他：“惊澜，网上那些关于你编制来历的谣言，你受了委屈。你放心，院办会出个声明，把当初回春阁拆迁安置的事说清楚。”
沈惊澜停住脚步，回头道：“顾院，我没事。谣言这种东西，越解释越来劲，不如让事实自己说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手镯残片那边，我托警队的朋友联系了一家有资质的珠宝鉴定机构，明天一早就送过去。监控录像的事，我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找保卫科调。”
顾明山点头：“你办事，我放心。那个放牛娃，我也听说了，转回来之后，让他安心养着。”
顾明山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高振邦在一旁轻声道：“这孩子，心性难得。”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夜已经深了。沈惊澜站在行政楼的台阶上，望了一眼夜空。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他掏出手机，给陆奇发了条消息：手镯残片我这边会送检，黑石村那边，你们留意韩沧的饲育巢穴，有线索随时联系。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往回春阁的方向走去。身后，行政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保卫科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守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