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一天医院工作,沈惊澜回到回春阁。夜幕降临,回春阁后院小院。沈松年坐在竹椅上,手里把玩针灸铜人。
“听说医美那桩大麻烦了结了?”沈松年问道。
“嗯,总算告一段落。院里人事流程在走,我很快调回中医科。”沈惊澜答道。
沈松年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回到中医科是正道。虽然暂时还不能独立坐诊,但是可以接触大量病患,增长实战经验。”
晚饭过后,沈惊澜来到后院,开始晚间炼体。夜色之下,按照万毒门古法锻体法门,配合现代健身的思路,打拳、静力桩功。汗水顺着肌肤不断流下,衣背很快湿透。
回春阁后院的青砖地上,被他踩出了一圈浅浅的脚印。先是蹲马步,两腿发颤,牙关紧咬,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再是冲拳,拳风带起衣角猎猎作响,每一拳都带着一个“哼”字吐气;最后是站桩,双臂平举,指尖微颤,一桩就是二十分钟。收功的时候,他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沈松年端着茶壶站在廊下看了半天,也不出声,等沈惊澜收功才道:“练得急了些。古法炼体,讲究个松中求紧,你这么绷着劲儿,反倒容易伤着筋骨。”
沈惊澜擦了把汗:“爷爷说的是。我总想着快些恢复,反倒落了下乘。”
沈松年把茶壶递给他:“急什么。你才多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身体是慢慢养的,不是催出来的。”
沈惊澜接过茶壶喝了一口,心里那股燥劲儿,慢慢平了下来。
内力依旧一丝难求,但是肉身肉眼可见一天天强壮,原本单薄瘦弱的躯体,肌肉线条慢慢变得结实饱满。沈惊澜感受着体内气血的流转,心里清楚,这条路急不得,前世他炼体,也是在万毒崖上熬了整整三年。
炼体完毕,回到屋内,拿起毫针继续练习悬腕刺纸。白纸铺在桌上,他屏息凝神,一针下去,针尖稳稳扎进纸面,不偏不倚。一张纸练完,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却几乎看不出重针的痕迹。
沈松年走进屋子,看着孙儿练习针法。
“你的指力、腕力进步速度远超我的预期。”沈松年捋着胡须,“但是针灸不仅仅是手上功夫。医者要心神与针合一。很多医者只看重穴位位置,却忽略神。”
沈惊澜停下手里动作,认真聆听。
“古之善针者,必先调己之神,而后调患者之神。心神散乱,纵然取穴分毫不差,疗效也要大打折扣。”沈松年缓缓讲解,“你小时候跟我学针,我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沈惊澜想了想:“爷爷说的是针到心到、心到神到。”
“对喽。”沈松年点了点头,“你现在拳脚练得猛,心思也绷得紧,这对炼体是好事,可对针道,未必是好事。针是细活,心要沉得住。”
这番话恰好和万毒门针道思想不谋而合。前世沈惊澜施展毒针,讲究的就是以神驭针。只是来到这个世界,他一心炼体恢复修为,反倒有些忽略心神层面的打磨。
“爷爷说得对,受教。”沈惊澜躬身行礼,心里却把这话默默咀嚼了一遍。看来,炼体和养心,得两头一起抓。
“明天中医科会接收一批腰腿痛、风湿痹症的老病号,很多常年反复缠绵难愈。你跟着傅景明一起看诊,多观察多思考。不要拘泥书本教条。”
“我记住了。”
沈松年走后,沈惊澜又独自练了一会儿悬腕。针尖刺破纸面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夜里的雨点。练到指尖微微发酸,他才收了针,坐到书桌前。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晨雾还没散,回春阁的院子里凉丝丝的。他先绕着院子慢跑了两圈,又在老槐树下打了一套拳,等到身上微微出汗,才回屋洗漱。沈松年起得也早,在灶间熬粥,看见他,点了点头:“精气神不错。”
沈惊澜擦着手里的汗,忽然道:“爷爷,我打算白天上班、晚上炼体,等医师资格证考下来,再把回春阁的针法整理成册,留给后辈。”
沈松年顿了顿,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有这个心,是好事。不急,一步一步来。”
他先给自己泡了杯茶,茶是沈松年常喝的老白茶,入口温润,带着一丝枣香。他一边喝茶,一边复盘今天的工作:新科室、新环境,傅景明的态度也转了向,一切都比预想的顺。
只是他始终记得,越是顺的时候,越要沉住气。前世他在万毒崖,大风大浪见过不少,也见过多少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栽了跟头。
茶喝完,他重新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针灸大成》。傅景明送的书,他今晚得先翻一遍,看看里面有没有值得记诵的歌诀。书页泛黄,带着旧纸特有的味道,翻到某一页,夹着一张书签,上面是一行钢笔字:医道无涯,唯勤是岸。
沈惊澜看着那行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这个傅景明,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白天端着架子,晚上却悄悄在书里夹这么一句话,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他把书签放回原处,接着往下翻。书上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线,旁边还写着批注,字迹清瘦,一看就是早年下的功夫。沈惊澜一页页翻过去,心里对傅景明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深夜,屋内只剩下沈惊澜一人。他翻开韩沧那套被警方复印之后交给回春阁参考的驭虫残稿。残稿之上记录不少饲育毒虫的法子,什么蜈蚣配以阴湿之土,佐以腐骨、血余等药饵,什么以蛙血饲之则其性暴烈……沈惊澜一页一页翻看,越看越叹息。
韩沧的传承是残缺的旁支。只学到驭虫的术,却没有学到驭虫的道。只知一味培育剧毒滥伤生灵,难怪会走上犯罪道路。
沈惊澜合上残稿,指尖叩击桌面,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韩沧的虫子以蜈蚣为主,蜈蚣喜潮,怕光,昼伏夜出,离不开水源和腐殖质。市区里面,他要是想藏一批虫子,首选就是下水道、老旧小区的储物间,或者城中村那些常年不见光的犄角旮旯。
他又想起残稿里一页记录:以腐殖土混入麝香、雄黄、白芷等药末,置于暗处,可令蜈蚣聚集而不散。沈惊澜眉头微动,麝香、雄黄这些药,药店有售,但也有人会去中药行大量购买。要是能盯着这几味药在市区中药行的走量,说不定能圈出韩沧藏身的片区。
他提笔记下这个思路,准备明天上班顺路跟陆奇提一句。
“不知道韩沧现在躲在什么地方。”沈惊澜自言自语。
巢穴被捣毁,损失大批驯养毒虫。以韩沧的性格,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伺机报复。沈惊澜把手机放在枕边,睡前又给陆奇发了一条消息:“市区老小区、下水道周边,重点留意。他要是报复,动静不会小。”
发完消息,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另外,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大量买雄黄、白芷、麝香这几味药。韩沧养虫,离不开这些。”
陆奇回了一个字:“好。”
沈惊澜放下手机,这才熄了灯。夜色沉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转着那些药饵配比。这个韩沧,就像一根扎在暗处的刺,不拔出来,心里总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