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丽坐在急诊科冰冷地砖上，内心剧烈挣扎。原本以为靠着撒泼闹事裹挟网络舆论，就可以逼迫二院掏出一大笔赔偿款。可现在手镯谎言被权威鉴定戳穿；完整监控、手术影像全部握在医院手里；丈夫石志伟还被市场监管局带走配合调查。继续闹下去不但拿不到钱，反而要承受治安处罚，打官司也毫无胜算。
围观人群之中，不少看过官方通告的网民已经开始小声议论，点破手镯价值的真相。
“手镯才四千多，张口要几十万，这不是明摆讹人吗？”
“手术前后照片看着差别不大，多半是自己心理接受不了，跑过来闹事要钱。”
一声声议论传入童丽耳朵，她脸上火辣辣的。那两个跟班本就是石志伟花钱喊过来撑场面的，看见石志伟被监管人员带走，心里早就打了退堂鼓，谁也不想掺和进治安违法事件里面。
沈惊澜继续趁热打铁：“现在收手，既往不咎。如果你执意继续扰乱急诊秩序，保卫科就直接拨打110报警，治安案卷会留下你们的违法记录。”
童丽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抹掉脸上眼泪。
“我……我不闹了。”她垂头丧气。
周斌松了一大口气，立刻安排程晓把童丽带到调解室，最后一次沟通。临走前，他又叮嘱保安把急诊大厅的围观人群疏散开，几名护士合力把童丽方才坐着的地方清理干净，地上还留着一圈水渍。
急诊科主任擦着汗走过来，朝周斌拱了拱手：“周主任，多亏你们来得快。再闹下去，120的车都要堵在外面进不来了。”
周斌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先忙着，善后的事我们医务处来。”
程晓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场闹剧，总算要收场了。”沈惊澜道：“还差最后一关。石志伟那边，不会轻易认栽，咱们得防着他回头再找茬。”
到了调解室，童丽整个人锐气全无，缩在椅子里，眼睛红肿，一声不吭。沈惊澜、周斌跟她把利害讲透：医美手术不存在医疗事故，手镯摔碎是拉扯之中脱手，医院无责。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考量，可以给一笔少量的人道主义慰问金，仅此而已，不会接受高额讹诈赔偿。
“我们医院每年也处理不少纠纷，讲的是个理字。”周斌说着，把协议推到童丽面前，“你要是认这个理，就签字；不认，咱们就走鉴定、走诉讼，谁有理谁没理，法律说了算。”
童丽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半天没说话。良久，她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钱呢？”
周斌看了沈惊澜一眼，沈惊澜点了点头。周斌这才道：“人道主义慰问金，一万二。一次性了结，以后两清。”
童丽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讨价还价，拿起了笔。她握笔的姿势有点抖，写自己的名字时，笔画拖得很长。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塌了下来。
程晓把协议收好，又递给她一份：“这份你拿着，上面有医务处的联系方式。以后要是还有什么问题，走正规渠道，别再堵门了。”
童丽接过协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程晓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童丽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也不知道是谢程晓搀扶，还是谢别的东西。
几番沟通，最终人道主义慰问金给到一万两千元。童丽签署调解协议，承诺不再网络发帖造谣，不再来二院闹事。签字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程晓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觉得解气，又觉得这女人也可怜。
调解协议一式三份，医务处留档一份，童丽拿走一份，还有一份随案卷归档。童丽收好协议，低着头走出调解室，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住。”然后快步走了。
石志伟那边，市场监管局做完问询之后暂时放行，但是工程相关的核查工作才刚刚启动，后续还有不少麻烦等着他。据周磊后来转述，石志伟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打电话，脸色铁青，工程上的账目，怕是不经查。
纠缠许久的医美纠纷就此尘埃落定。消息传到院长办公室，顾明山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太好了，这件事总算了结。沈惊澜功不可没。”顾明山面露喜色，转头对高振邦道，“这孩子，看着年轻，办事却比咱们这些老家伙还稳当。”
高振邦也笑：“那是。回春阁出来的，家学摆在那儿。”
顾明山想了想，又说：“医美那边，让曾雯把这次的经验整理成制度：术前告知要再细化，纠纷处理要走流程，监控要定期检修。不能每次都靠沈惊澜这样的年轻人临阵救火。”
高振邦点头：“我回头跟曾雯说。”
这一场风波下来，二院上下都长了记性。
网上依旧有少量水军账号还在带节奏，但是失去石志伟夫妇在现实中继续闹事配合，水军的节奏再也掀不起大的风浪，热度一天天自然冷却。有几条还挂着“二院医美毁容”的旧帖子，点进去，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嘲讽发帖人“鉴定报告都出了还嘴硬”。
程晓把截图发给沈惊澜看，沈惊澜只回了一句：“散了就好。”
高振邦把傅景明想要调沈惊澜回中医科的想法汇报给顾明山。
顾明山听完，笑着点头：“早就该回中医科。本来编制就挂在中医科。医务处这边虽然少一个得力干将，但是人尽其才，让他回归中医本行，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又问：“那孩子医师资格证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高振邦道：“已经跟人事科和中医科说好了，院里出培训费，让他安心备考。傅景明那边也说，门诊带教他亲自盯着。”
顾明山满意地点了点头：“行。等他把证考下来，中医科就多一把好手。傅景明这回，算是做了件正经事。”
话虽这么说，顾明山心里还有一层打算没说出来：沈惊澜这年轻人，处理纠纷、应对舆情、辨毒识药，样样拿得出手，将来用他的地方还多。把人留在中医科，比搁在医务处跑腿强。
院里人事科开始走内部调动流程。沈惊澜在医务处的借调即将结束，调回中医科岗位，为中医科助理，等待考取医师资格证之后，再正式安排门诊工作。
医务处办公室，程晓一脸不舍：“你就要走了，以后再来难缠的闹事者，谁来帮我们扛啊。”
周斌苦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好在以后院里遇上棘手医患纠纷，还能把他请过来搭把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真的，惊澜，这半年你在医务处，帮我们挡了不少事。王雷那回，要不是你，医务处那扇门都得让那帮人砸了。”
沈惊澜道：“周主任言重了。医务处这份差事，说到底是为一线医生挡子弹的，你们才是真正不容易的人。”
周斌听了这话，眼眶忽然有点热，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回中医科好好干，考个证下来，早晚是院里的一块招牌。”
沈惊澜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份情谊，不在嘴上，在往后日子的互相照应里。
医务处的窗户正对着门诊大楼，楼下人来人往。他忽然觉得，这半年的借调，就像一堂必修课，让他看懂了现代医院这台大机器怎么运转，也看清了人心在利益面前会怎么转弯。这些见识，将来行医，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