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航空煤油的刺鼻气味还在空气里乱窜。
白老死死抱着林野的右腿,老泪把那条洗得发白的沙滩裤蹭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全场死寂。
只有头顶直升机螺旋桨逐渐减弱的嗡鸣声。
林野低头,看着这张在国家音乐大典上才配露面的老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嫌弃地抽了抽腿。
没抽动。这老头干瘦的胳膊像是焊铁一样死死锁着他。
“松手。”林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慵懒和嫌烦。
白老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像是听到了圣旨,赶紧松开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因为起得太猛,他还踉跄了一下。
旁边两个穿黑西装的特勤赶紧伸手去扶,却被白老一巴掌拍开。
这位德高望重的国乐泰斗,此刻弓着腰。他伸出那双常年保养、投了千万保险的手,小心翼翼地拍打着林野沙滩裤上的草屑和泥土。
“弄脏了,弄脏了……徒孙该死。”白老吸着鼻子,眼巴巴地看着林野。
“别暴露我身份。”林野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赶紧哪来的回哪去,一边玩去。我这还录节目赚底薪呢。”
“是!是!徒孙这就滚!”
白老连连点头,乖巧得像个刚上幼儿园、被老师训话的幼童。
他甚至不敢转身,就这么弓着腰,面对着林野一步步倒退。直到退回直升机舱门,才恋恋不舍地爬了进去。
舱门重重关上。
螺旋桨再次掀起狂风。三架重型直升机怎么来的,又怎么飞了回去,眨眼间消失在云层里。
风停了。
现场依旧没人敢大声喘气。
王导手里的对讲机电池还掉在草地上,他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毫无察觉。
直播间的弹幕在凝固了半分钟后,彻底迎来了井喷。
【刚才谁说要倒立喝洗脚水的?地址发我,我顺丰给你寄一桶原浆!】
【那可是白老啊!上达天听的白老!他居然自称徒孙?】
【这哥们到底什么来头?小田这是从哪挖出来的大罗金仙!】
【王导的下巴都快掉到脚后跟了,笑死我了,这节目以后干脆改名叫《林神和他的信徒们》吧。】
田曦儿站在林野身后。
她呆呆地看着天空,又转头看了看林野那副没睡醒的死鱼眼。
一阵山风吹过,她猛地回过神。
田曦儿一把揪住林野的耳朵。
“嘶——”林野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顺着她用力的方向歪了过去。
“少给我装蒜!跟我过来!”
田曦儿咬着一口小白牙,拖着林野就往工具房背面的监控死角走。淡淡的蜜桃香混着泥土味,一股脑往林野鼻子里钻。
摄影师刚想扛着机器跟上去,王导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拍什么拍!瞎了你的狗眼!神仙的私生活也是你能拍的?去拍沈冰!”
工具房背后。
一簇野桃花开得正艳。
田曦儿把林野推到墙角,双手叉腰。胸口因为跑动而微微起伏。
“老实交代!”她踮起脚尖,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林野的眼睛,“说好一起当咸鱼摆烂的,你什么时候偷偷成了国乐祖师爷?”
林野背靠着红砖墙。
他看着眼前这张气鼓鼓的俏脸,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就这事?”林野揉了揉被揪红的耳垂。
“不然呢!那是白老!我爷爷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泡茶的白老!”田曦儿急得直跺脚,地上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林野叹了口气。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擦过田曦儿光洁的额头,将一片沾在她发丝上的碎桃花瓣拈了下来。
触碰的瞬间,林野指腹的温热传了过去。
田曦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耳根那一抹绯红瞬间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颈。她死死咬住下唇,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
“前两年,我不是经常去公园看大爷下棋么。”林野转动着手里的桃花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上吃白菜。
田曦儿愣了愣,“对啊,你天天拎着个鸟笼子去。”
“白老也在那。”林野随口编着瞎话,“他吹唢呐太难听了,扰民。我就顺手教了他一段。谁知道这老头这么死心眼,非要认师傅。”
田曦儿狐疑地眯起眼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野把桃花瓣弹进风里,“我要是真那么牛,还至于连房租都交不起,被你拉来凑数赚通告费?”
这套逻辑严丝合缝。
田曦儿原本高悬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她暗暗松了口气。要是发小真成了高不可攀的神仙,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算你过关。”田曦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伸手扯住林野的老头衫衣角,轻轻拽了拽,“走啦,导演在分房子了。”
夜色渐浓。
山里的蛙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节目组的住宿安排在村里几栋闲置的农家院。
按照流程,原本应该是嘉宾做游戏抢好房子。
但王导现在哪还敢让林野做游戏。
他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把一把绑着红绳的黄铜钥匙,双手递到林野面前。
“林哥,这是村长家刚翻修的二层小洋楼,带独立卫浴和席梦思大床。您受累,今晚在那委屈一宿。”
旁边的几个明星嘉宾眼观鼻鼻观心,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冰坐在木板凳上,视线一直黏在林野身上。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水面倒映着她若有所思的眼睛。
“行。”林野也没客气。
他接过钥匙,拎着那个装了两条泥鳅的红塑料桶,打着哈欠往小洋楼走去。
夜深人静。
村里的狗都不叫了。
小洋楼二楼的卧室里,林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套宽大的棉质睡衣。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席梦思大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系统界面里不断飙升的“震惊值”。
刚准备进入深度睡眠。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声细若游丝的敲门声。
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刮过木板。
林野眉头微皱。
他翻身下床,拖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手握住冰凉的铜质门把手,往下一压。
走廊昏暗的感应灯亮起。
一阵浓郁却不刺鼻的玫瑰香水味扑面而来。
门外。
沈冰光着脚站在地毯上。
她脱下了白天那身端庄的黑色丝绒长裙,换上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袍。
极薄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大片冷白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走廊的夜风一吹,睡袍下摆微微扬起。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她红唇微启,牙齿轻轻咬着下唇的软肉。
走廊尽头。
一个被节目组遗忘、亮着微弱红灯的夜视隐藏摄像头,静静地将这一幕传进了还没关停的深夜直播间。
只剩下修仙党坚守的弹幕区,瞬间炸出满屏的感叹号。
【卧槽!冰神半夜真空敲门,我今晚到底是看综艺还是看岛国动作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