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吸了两口烟,将烟卷捏在指间,压着声音,把刚刚茶楼密谈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保安公司这条路子倒是可以试试,老兵他要多少我们给多少。”
“但是队伍的日常管理、训练调度、思想教育,必须由我们的人全程盯着,不能让他完全一把抓。”
周德贵认真听完,重重点头:“我明白。”
陈先生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几分:“你接下来重点盯死王山本人。”
“他招这批老兵的目的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我们可以暂且信他一次。”
“但只要他敢利用那些人做任何出格的事、触碰红线,你第一时间上报,一秒都不能拖。”
“这批人手太关键,容不得半点差池。”
周德贵神色凝重:“我记住了。”
陈先生抬手,将烟头摁灭在立柱的粗糙墙面上,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为了以防万一,之前的联络方式作废,全部停用。”
他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快速塞进周德贵手里。
“以后联络,去油麻地庙街后巷。”
“铺子名叫文记书局,旧木牌匾很好认,一对中年夫妻看守据点,是自己人,你拿纸条过去,他们就懂了。”
周德贵攥紧纸条,低声问道:“有没有暗号?”
陈先生凑近他耳边,压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快速报出一串暗语。
周德贵默记于心,微微颔首。
怕他遇到突发紧急情况断联,陈先生又摸出另一张手写号码纸。
“这是紧急专线。”
“规则:遇事响两声立刻挂断,隔半小时,再拨一次。”
“接通后只报两个字‘文记’,对方会给你下一步指令、对接我的位置。”
周德贵盯着号码记熟,确认无误后,当场把纸条塞进了口中。
这种敏感号码,绝不能留下痕迹。
陈先生不再多言,转身汇入傍晚人流,迅速消失在街巷尽头。
周德贵则转身朝着油麻地走去,油麻地庙街巷道纵横,旧唐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墙皮大片剥落,家家户户窗外伸出晾衣竹竿,挂满衣物,巷道狭窄昏暗,湿气很重。
周德贵按照地址,独自找进后巷深处。
很快,巷中段那间老旧书局映入眼帘。
可他脚步一顿,脸色大变,只因为铺子门口一条警用警戒线横拉巷口,严严实实地封死入口。
两名军装警察分立两侧,神情严肃,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铺子里头人影晃动,好几名便衣探员弯腰低头,正在现场反复勘查取证。
周德贵放缓速度,装作路过看热闹的路人,慢慢凑到人群边缘。
他侧身问旁边一位围观的老街坊老伯:“阿伯,里面出什么事了?”
老伯压低声音,满脸后怕:“死人咯!昨晚深夜出的事,书店那对老板夫妻,两口子全都没了。”
周德贵只感觉耳边嗡的一下,心头骤然一沉。
新换的联络点,刚交接刚启用,人接着没了?
他站在警戒线外,目光透过门缝往店内看去。
铺面里一片狼藉。
柜台前的地面,画着两道白色粉笔轮廓,一大一小,紧紧挨着,正是书店老板夫妻两人遇害倒地的位置。
柜台上的旧书散落一地,好几本书页上印着清晰的皮鞋踩痕,明显是凶徒进门踩踏造成。
现场被动过,干净得有些过分。
周德贵口袋里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脸上神色依旧沉稳不动,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腮边肌肉微微跳动两下,藏着心底翻涌的震惊与悲痛。
他没有靠近,没有问话,甚至没有多做停留,默默退出人群,退到对面巷子的电线杆旁停下。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抬手夹在指间,一动不动的站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新联络点、新地址、新对接人才刚刚更新,转眼间据点被端、值守人员全员遇害。
要么是运气极差,偶遇随机凶案。
要么——就是内部出了问题,有人泄密。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他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陈先生。
片刻后,周德贵回过神,压下所有心绪,悄然离开了巷口。
他找到街边一处公用电话亭,推门进去,投币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他立刻挂断,安静等待整整三十分钟。
时间一到,他进行了第二次拨号。
这一次,电话响了四声,被迅速接通。
“哪位?”
周德贵压着嗓音,只报两个字:“文记。”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语气瞬间凝重:“你现在的位置。”
周德贵报出公用电话亭的准确街巷。
“待在原地,别动,等人接你。”
电话挂断后二十分钟不到,一辆不起眼的旧货车缓缓滑到路边,稳稳停在电话亭对面。
司机摇下车窗,目光快速扫过亭内,确认了一下,朝后车厢偏了下头。
周德贵推门走出电话亭,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盯梢,快速低头上了车。
车厢里,陈先生正静静的坐在那里。
周德贵刚上车就立刻开口,如实汇报了刚刚看到的情况。
“我刚刚去了文记书局,发现两位同志已经遇害,现场被警察封锁了,重案组正在现场勘查,不过现场很干净,没留下明显线索。”
陈先生听完,整张脸彻底沉了下来,车厢里死寂一片,气压低得吓人。
他捏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用力一揉,细碎烟丝簌簌落在脚下,散落了一地。
“赵立功和方柔在油麻地守了整整十年,行事低调,从来没出过半点纰漏。”
他抬眼,眼底压着一层浓重的寒意与悲伤。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刚更换新联络点就被杀了。”
陈先生盯着周德贵,声音压的极低:“这件事,必须彻查到底。”
“你暂时先别动,照常回营地做事,剩下的我来调查。”
周德贵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需不需要找王山帮忙?他不但是香江的地头蛇,而且跟警署关系密切,说不定他能帮我们把凶手找出来。”
陈先生露出了深思的神色,考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道:
“也可以,你回去之后试着跟他提一下,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周德贵点头应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旧货车随即驶离路边,汇入车流,迅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