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
领航者8x8庞大的灰色车身拐进旧公路游客接待站。
普通车位根本塞不下这台巨兽。顾野绕着外围转了半圈,挑了个靠边的大巴空位。
打方向,回正,踩死刹车。
气阀“嗤”地泄出长长的一声尖啸。
顾野推开车门,踩着铝合金踏板跳下地,顺手按了锁车键。
接待站的柏油坪被太阳晒出一股焦油味。
大门口的红白限高杆下,蹲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防风冲锋衣的女生。她正扯着一把钢卷尺,金属尺带拉到两米的位置,另一只手拿着记号笔在手背上写数字。
顾野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很清晰。
女生松开卷尺,尺带“唰”地弹回盒子里。
她站起身,转过头。
顾野认出了这张脸。
大三那年,经管学院办过一场创业论坛路演。顾野在后排负责发矿泉水,她在台上讲乡村物流成本模型。
苏清月。
两人不算熟,甚至没加过微信。只在那种需要签到的公开场合见过一面。
“林地勘探-老白?”顾野停在三步外,试探着叫了一声昨晚的Id。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视线下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干黄泥的高帮徒步靴,又抬头看顾野。
“顾野?”她把卷尺塞进冲锋衣口袋,“你换车了?昨晚看你在论坛问路况,我还以为你开的是长城炮。”
“刚提的重卡。”顾野指了指远处的灰色车头。
苏清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视线在车体侧面的八个大尺寸防爆胎上停了两秒。
“整备质量多少?车身多高?轴距几米?”她转回头,语速极快。
她没问那台看起来造价不菲的车到底值几百万。
只问了最致命的三个通过性参数。
“满水满油十六吨。”顾野摸出手机,点开昨晚存的交付平面图,“高三米九五。轴距没细算,总长十一点八米,转弯半径快十二米了。”
苏清月没接话。
她走到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打开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我在做长三角营地旅居服务成本调研。”她用指节敲了敲屏幕,“原计划今天跑两个点。县城中巴车单程十二块,晚上回镇上住六十块的招待所。”
她手指一划,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青山湖营地的入口实景。
照片里,一条坑洼的水泥村道尽头,横着一个涵洞。
涵洞顶端用红漆刷着“限高3.2m”,字迹边缘全是重型货车车顶蹭上去的五颜六色漆皮。
“这照片是他们接待员发给我的。”苏清月把平板递过来,“宣传册上写的大房车车位,确实有。但都在营地最里面。”
顾野凑过去看。
如果他早上没看到那条私信,直接跟着导航把车开进去。
现在那台千万房车车顶的空调外机和太阳能板,已经全交代在那个水泥涵洞里了。
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顾野搓了一把后颈的短发。
“你调研这份数据,打算卖给谁?”他问。
“自驾游协会,还有几个房车俱乐部的路书库。”苏清月收回平板,按灭屏幕,“按有效避坑条目算钱,查实一条两百。”
“我买。”顾野看着她的眼睛,“按市价翻倍结给你,当我的向导兼路况参谋。你本来要去踩点的线,我们开那辆车一起走。”
苏清月的动作停住了。
她打量了一下顾野,又看了一眼远处像个碉堡一样的重卡。
“我有两个条件。”她语气很平,“第一,我不上镜。别指望把我塞进副驾驶,当什么吸引流量的噱头。”
“没问题。”顾野答应得很痛快,“我昨晚首播,连卧室门都没开。你的镜头归你自己管,一秒钟都不会拍进去。”
“第二。”苏清月把双肩包往背上一甩,“我不签长约。我不确定你的车和人靠不靠谱。今天先算一个工作段,晚上按天结算。如果不合适,我明天自己坐班车走。”
“行。”
顾野看了一眼时间。十点整。
“现在去青山湖?”他问,“我把车开过去探探路?”
“别开。”苏清月伸手拦了一下,“接待站有去村里的观光电瓶车,十块钱一位。大车留在这,我们先空身进去测数据。”
她指了指远处停在遮阳棚下的接驳车。
“路况不明的时候,绝对不要让重卡进窄巷。堵死一次,光吊车救援费就够你喝一壶的。”
两人走向接待处窗口。
买了两张接驳车票。
接待员是个穿着蓝色马甲的大姐,一边撕票一边唠叨:“去露营公园啊?现在去正好,早上刚洒过水,不扬灰。”
接驳车是敞篷的四排座。
电动机发出细碎的电流声,轮胎碾过柏油路,拐进了一条岔路。
风卷着路边的野草味扑在脸上。
顾野坐在最后一排,苏清月坐在他前面。
车子一路颠簸,路面越来越窄,两边都是野生的灌木丛和乱石堆。
开了大约十五分钟,电瓶车在一处生锈的铁门前停下。
“到了啊,里面自己走进去。”大姐踩下刹车。
顾野跳下车,走到铁门前。
门头上挂着“青山湖星空营地”的木牌。
透过大门往里看,内部确实宽阔。
一片修剪整齐的人工草坪上,停着两台c型房车,还有几顶白色的天幕帐篷。
草坪边缘配了标准的充电桩和水龙头。
但顾野的视线,死死盯在入口大门前的那段路上。
这根本不是一条直路。
村道从涵洞钻出来后,紧接着就是一个接近九十度的锐角死弯。
弯道内侧,直挺挺地竖着一根半米粗的水泥电线杆。
别说十一点八米的重卡,就算是一辆皮卡,不倒两把方向都休想拐进大门。
营地里走出来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腋下夹着个旧皮包。
他是这里的场地负责人。
看见顾野和苏清月站在门外,负责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两位来看场地的?有车吗?”
顾野指了指外面的死弯和那根电线杆。
“老板,我车长快十二米。你这弯角,大车怎么进得来?”
负责人拍了拍手里的皮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进不来的?”他夹出一根烟。
负责人吐了口烟圈,补充道:“以前小房车都进过,你技术好点一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