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盯着那根直挺挺的水泥电线杆。
距离围墙不到两米。
负责人的烟圈吐在风里,带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烟草味。
“小房车是多小?”顾野问。
“就那种,依维柯改的,六米不到。”负责人用手比划了一个长度,“以前有个七米五的拖挂,倒了两把也进去了。”
顾野没接话。
他点开手机里的路况备忘录。
拇指在屏幕上重重敲下几个字:“青山湖星空营地入口。直角死弯,内侧固定障碍物。超过八米的长轴距车辆,禁入。”
他没有上车打火去挑战那个弯道。
不需要为了证明这台千万级重卡的越野性能,去冒刮蹭厢体的险。一旦被卡在涵洞和电线杆之间,连救援吊车都开不进来。
“老板,我车太大,进不来。打扰了。”顾野收起手机,转身就走。
负责人吐掉烟头,一脚踩灭。
“大车是没法子。”他在背后喊,“压坏了这外头的水泥路,村里还要找我赔呢。”
顾野和苏清月顺着原路往回走。
日头升起来了,路面的热气烤着小腿。
苏清月拿着平板电脑,把清单上的“青山湖营地”划掉。
“附近没有正规的大车营地了。”她抬起头,“你今晚住哪?”
“我有个满水满电的车厢,去哪都能住。”顾野避开地上的一个干泥坑,“只要地面够硬,不倾斜。”
苏清月停下脚步。
她调出平板里的一份加密备忘录。
“镇子西边有个旧运输院。”她念出上面的一行记录,“昨天我联系过的一个货车司机许师傅的场地。院门宽四米五,里面是全硬化水泥地。没有接待服务。”
顾野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风景。”苏清月补充道。
“风景不能当饭吃。”顾野盯着屏幕上的字,“地面沉降过吗?能接市电吗?”
“你可以自己打过去问。”她报了一串十一位数字。
顾野直接拨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许师傅?清月介绍的。”顾野捂着左耳,“我有个十六吨的重卡想借你院子停一晚。按规矩给停车费。”
切割声停了。
“十六吨?我这平时停百吨王的,随便压。”粗犷的男声传过来。
“有水管和插座吗?”
“水龙头在墙根,220伏插座有防雨罩。五十块一晚,但丑话说在前面。”许师傅顿了顿,“明早六点半我有两台半挂要发车。你不能挡道。”
“没问题,我贴着墙停。”顾野挂断电话。
十块钱的敞篷接驳车慢悠悠开回游客接待站。
顾野背上出了一层汗,t恤贴着肩胛骨。
远处,那台灰色的领航者8x8安安静静地趴在大巴车位上,庞大而沉默。
顾野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十分。
“你下午回县城的班车是几点?”他转头问苏清月。
“一点四十。”苏清月指了指马路对面的破旧公交站牌。
“去买票吧。今天早上的向导费我转你。”顾野摸出手机。
他没说“你错过了车干脆住我这”这种话。
不需要为了强行制造同居戏码去拖延时间。他去镇西边,班车去县城东边,不同路就是不同路。
微信转账四百元。顾野点下发送。
“这比市场价高了。”苏清月看着屏幕。
“你提供的避坑信息,替我省了几千块的刮蹭维修费。拿着吧。”
苏清月没再推辞,点了接收。
她紧了紧双肩包的带子,转身朝站牌走去。
顾野走向自己的重卡。
解锁,拉开厚重的车门,踩着踏板上去。
车厢里还留着昨晚空调的余温。他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把脸。
刚拿毛巾擦干下巴,车外传来两声轻轻的金属叩击声。
顾野推开外推窗。
苏清月站在踏板下方。手里捏着一张退票凭证。
“县城那两条线,我想接着跑完。”她仰着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顾野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你车里的另一个休息区,是完全独立的吗?”她问。
“卡座上方有个升降吊铺。带隔断帘。”顾野把毛巾挂回不锈钢钩上,“我住尾床,中间隔着厨房和干湿分离洗手间。”
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向导加数据记录,一天四百。”她语速很快,像在汇报工作进度,“我只跟你走两夜。伙食我自理。”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随时可以单方面终止。”
这女生防备心重,算账也清清楚楚。
不背人情债,也不因为刚才的转账觉得欠了什么。
“上来吧。”顾野拉开纱门。
苏清月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抄本和一支水笔。
垫着车体外壳,她刷刷写了几行字。
“工作内容确认:协助排查沿途两家营地。日薪四百。住宿提供独立吊铺。退出方式:随时通知下车。”
写完,她签了名字,撕下来递给顾野。
顾野接过来,看了一眼,折起来揣进冲锋衣口袋。
“门边有鞋套,如果嫌地滑就踩着。车里不禁水。”
苏清月跨上踏板。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蝉鸣。
她看了一眼生活区。没有乱丢的衣物,水槽里也没有没洗的碗。
顾野走到卡座旁,按下面板上的升降开关。
头顶的复合板缓缓降下,一张单人床铺停在半空。四周是一圈不透光的加厚遮光帘。
“晚上帘子拉上,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顾野指了指上面的独立阅读灯和充电口。
苏清月点头,把双肩包放在升降桌上。
她没有发出夸张的惊叹,也没问这套升降系统多少钱。
她只确认了帘子的滑轨没有卡顿,就把硬抄本摊开,开始整理刚才的测绘数据。
下午三点,重卡开进镇西的旧运输院。
院门开阔,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完全敞着。
顾野打了一把大方向,车头拐进去,八条粗花纹轮胎碾碎了地上的干树枝。
院子里停着两排轻卡,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许师傅穿着油腻的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管钳,站在空地边缘。
“往左打死!回正!往后倒!”
顾野盯着中控台上的全景影像。
十六吨的车体缓慢倒退,气压制动不时发出短促的排气声。
他没图省事直接把车横在场地正中间。
他贴着南侧的红砖墙,严丝合缝地靠边停进去。右边留出了足够两台轻卡并排驶出的通道宽度。
满配的高级房车,并不需要通过挤占别人的空间来彰显优越。
气刹锁定,“嗤”地一声。
面板上的四条液压支腿缓缓降下,撑住水泥地面。车厢瞬间稳如泰山。
许师傅走过来,拍了拍结实的防爆轮胎。
“你这车底盘,比我那几台前四后八还硬气。”
顾野跳下车,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递过去。
“电线在墙头上,自己扯。”许师傅接过钱,揣进工作服口袋。
苏清月从副驾驶上下来。
她拿着平板电脑,走到场地边缘,开始记录地面的硬度和排水沟位置。
顾野从行李舱拽出加粗的工业充电线缆。
插上防爆插座,拧紧防水盖。
车辆控制面板上的提示灯变绿,220V市电接入,电流平稳。
许师傅走到院门旁。
他伸手扯下贴在门板上的一块旧防雨布。
塑料布底下,钉着一张严重褪色的老旧塑封地图。
“你们明天要往南边走吧?”许师傅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
顾野走过去,顺着他满是油污的手指看。
“前面有段三十多公里的旧公路,盘山线。”许师傅把地图从钉子上扯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他把地图拍在旁边的破木桌上。
“现在网上导航标的线,全指着新开的隧道走。这条老路,地图上的标注已经不太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