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一隅,凯蒂与理查德中校的互动悄然浸出几分清甜温柔,氛围松弛又甜蜜。
而另一侧的埃尔西,含笑坐在原地,心底却生出几分柔软的体恤。
她只觉身旁的小理查德议员委实有些可怜。
这般年轻有为的议员,本有诸多政事缠身,却一早就赶来沙龙,耐心应付一众未婚贵族小姐的闲谈,自身却半分私心旖旎也无。
自抵达伦敦以来,姨妈菲茨威廉伯爵夫人便时常为她筹办这般未婚男女的小型茶会。哪怕天性羞怯温和,耳濡目染之下,埃尔西也渐渐摸清了贵族社交的门道。
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位议员待她始终温和有礼,却没有半分暧昧取悦、刻意攀附的心意。
换作旁人,身为公爵之女,若是被人这般平淡相待,或许会心生失落,可埃尔西半点也不觉恼怒。
经历过先前拉兰男爵隐晦悔婚一事,她成长良多,也练就了敏锐的识人直觉。
那些趋之若鹜围绕在她身侧的绅士,多半盯着她公爵府的尊贵出身,让她满心排斥。
如今这般与人心纯粹的凯蒂夫人简单闲适的社交往来,于她而言,已是难得的轻松惬意。
“凯蒂夫人,您这边的燕麦扁饼来,味道实在是正宗,难道这位厨娘是苏格兰人吗?”
“哈哈,并不是哦,埃尔西。我家的厨娘是爱尔兰妇人。不过她的丈夫来自苏格兰高地,常年在面包房做工,倒是教会了她不少苏格兰风味的点心手艺。”
凯蒂夫人欣然与埃尔西闲谈着爱尔兰的下午茶俗,随即又温柔递话给身侧的青年:
“理查德,你年少时跟随父亲在印度殖民地生活多年,见闻广博,不如同我们讲讲当地的特色点心?”
埃尔西适时扬起一抹感兴趣的浅笑,心底通透,全然读懂了凯蒂夫人暗藏的牵线好意。
她对于小理查德议员的身世境遇,并非一无所知。
理查德侯爵与加布里侯爵夫人的爱情故事,本就传遍英伦贵族圈层,人尽皆知。
议员作为婚前诞下的长子,自然无缘承袭爵位,终其一生,注定只能以无爵的绅士身份,凭自身才学与家族余荫立足政坛。
埃尔西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修剪得干净圆润的指甲,心底轻轻一叹。
且不说她对这位温和自持的议员从未生出半分异性情愫,纵使他日心生好感,这桩婚约也绝无半分可能。
她是正统布鲁克公爵的嫡出小姐,血统尊贵、门第顶尖;他虽出身顶级韦尔斯利家族、年少有为,终究是无爵绅士,身份不上不下。
这般门第悬殊的婚事,父亲布鲁克公爵断然不会应允,贵族评议委员会也绝无批准的可能。
她抬眸,恰好迎上望向这边的乔治安娜和安妮,心中微动:他们二人并不匹配,却不代表议员不是优质的婚约对象,这里没有其他匹配的人选。
第一代诺拉的韦尔斯利侯爵、第二代莫宁顿伯爵的长子,威灵顿侯爵的亲侄子,二十五岁的下议院议员,性情温和,这些条件都极为优秀,为什么不让自己的表妹们试一试。
想到这里,埃尔西稍稍鼓起勇气,低声向凯蒂夫人提议:“夫人,想来印度殖民地的风土见闻大家都会感兴趣,不如将乔治安娜与安妮也请过来,一同听听理查德议员的故事吧。”
凯蒂·韦尔斯利夫人这场午后茶会,自始至终浸在轻松的笑语茶香之中。谁也不曾料到,今日这一场闲谈,日后会变成伦敦未婚男女心中人人向往的沙龙。
抛却这一日的忙碌权谋与儿女间淡淡的甜蜜,在伊莎贝拉一众亲友之中,此刻心情最为沮丧、忐忑难安的,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查尔斯·彬格莱。
如果说昨日清晨达西劝他暂且按兵不动时,他尚且摇摆不定、难下决断;
昨日下午乔舒亚直言相告,带来伊莎贝拉那边明确的告诫,还只叫他意外惶然;
那么今日接连从相熟之人那里收到的种种试探,才真正让他窥见事态的凶险。
人人都在打探:彬格莱家是否要代表女侯爵同罗克比子爵夫人合作?甚至揣测,他们是不是打算脱离女侯爵的庇护,转而归附到罗克比子爵夫人麾下。
流言与揣测交织,直叫他心底惶恐不安。
查尔斯怔怔望着管家送客人走出大门。自清晨到此刻,还未到午后四点,这已是第五拨上门打探风声的访客。
彬格莱家往日里,从没有一日迎来这般络绎不绝的登门者。来人里有旧日的商业伙伴、许久不曾来往的远房亲戚、和他一同为约翰勋爵办事的代理人同僚,甚至还有负责信贷的银行经理。
面对这般令人心慌的局面,他早就想动身去找达西讨个主意,可一波接一波的来客缠得他寸步难行,根本脱不开身。
赫斯特太太这时从屏风后方走了出来,脸上早已褪去前些日子的热切兴奋。她已然隐约察觉,这件事的走向,早已不在彬格莱一家的掌控之中。
“查尔斯,事情不太对。我们根本还没有同意合作,社交圈里怎么会传出这样的风声!”
查尔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懊恼地反问:“露伊莎,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当时口头答应了罗克比子爵夫人什么承诺。”
赫斯特太太焦躁地快步走到他面前,高声辩驳:“我能答应什么?我什么也答应不了。我只是说会回来和你商量。”
“你确定吗?”查尔斯怀疑地看向赫斯特太太,不确定地追问,“你回来的时候,那兴奋的样子,仿佛双方已经签订了协议。你没有打保票说一定说服我点头?”
赫斯特太太梗着脖子回怼道:“我只是说如果能够有一起合作的机会,那确实令人期待。我当然知道说服女侯爵并不是一件轻易能够办到的事情!”
赫斯特太太嘴上说的强硬,指甲却已经掐入了掌心。
她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一来本就没有把握能说动女侯爵,二来也是想留些余地,往后方便争取更多好处。
只是那日,她确实向罗克比子爵夫人许诺过,会拼尽全力劝说查尔斯点头。
查尔斯抬眸望着姐姐肩背绷得僵直、下巴高高扬起的模样,心里已然猜到她并未把实话全盘托出。
但眼下实在没有时间同她争执,他飞快扣好常服外套最下方的纽扣,大步往书房门外走,同时回头向她叮嘱:
“我这就去见达西。我回来之前,除却至亲姻亲,其余访客一律回绝,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话刚说完,书房门便再度被推开,查尔斯险些与进门的达西、卡洛琳还有乔舒亚撞个正着。
原来乔舒亚送卡洛琳归家,在门厅听管家说起今日彬格莱家络绎不绝的访客,当即决定,与恰好赶来的达西一同上楼,寻查尔斯确认事态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
乔舒亚静立在书房一隅,冷眼旁观查尔斯抓着达西,絮絮诉说今日一桩桩令他惶急的打探与试探。
“达西,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彬格莱家在外明明还不曾表露过任何实际的态度。可是就连约翰勋爵妻子的表兄——菲利普勋爵都跑来打探,我是不是想要背离女侯爵,转投罗克比子爵夫人的麾下!”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论二人商议出何种结论,都将严格遵照女侯爵的心意——绝不让查尔斯亲自登门。
“查尔斯,你冷静一点。”达西伸手按了按查尔斯的肩膀,示意他稳住心神,不必这般惊慌失措。
事态推进之快,连达西本人也大为震惊。自罗克比子爵夫人递出橄榄枝,还不到四十八小时,伦敦社交圈便已经谣言四起,满城风传。
“查尔斯,就算彬格莱家这边从未给出容易引人误会的暗示,那位子爵夫人,恐怕也会主动将消息散播出去,刻意营造出双方已经达成合作的假象。”
查尔斯抓住达西的胳膊,慌乱地说道:“那我是不是应该当面去向女侯爵解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