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噤若寒蝉。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你们俩立刻停职,写检查,等处分!”王振山声音冰冷。
“都给我听着,咱们下井,是拿命换饭吃!不是他妈的送命!”
“从今儿起,安全规程,一条条给我刻在脑门上!谁再敢糊弄,趁早给老子滚蛋!”
这次干活儿的技术员和炮工,一个都别想逃脱责任!
就在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
“王队。”
一个沙哑的声音插进来,打破了僵局。
江明辉被周大明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手臂上草草包扎的布条渗着暗红,脸上煤灰混着汗渍,看着狼狈,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亮得惊人。
“您消消气。现在骂,人也回不来了。”江明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爆破点选错,药量失控,是主因。但根子上,是咱们这套挖法,太糙。”
王振山喘着粗气,盯着他:“你有法子?”
“有点想法。”江明辉抹了把脸上的灰。
“第一,掏槽眼位置不能光看图。得看岩,得敲,得听声!”
“脆的、松的、带裂隙的,离远点打眼。总不能一张图吃遍所有矿,还是得因地施材才行。”
“第二,用的药量计算不能毛估估。什么岩性,多大断面,用多少药,得有个死数!”
“最好弄个表格,下井前算清楚,签字画押!”
“谁要是签字的,谁就得一起下去,也得担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黑黢黢的矿洞深处:“第三,也是顶顶要紧的。光靠人进去看顶板?太晚!等听见动静,石头都到脑门了!”
“那咋办?”张铁柱急问。
“养耗子。”江明辉吐出三个字。
人群一愣,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耗子?”
“那玩意儿能干啥?”
“光吃粮食,这玩意儿可是畜生啊。”
江明辉没理会,继续说:“耗子这东西,精得很。”
“地底下哪儿松、哪儿要塌,它比人灵!”
“在掘进头前面,隔一段距离弄个小洞,放几只耗子进去养着。”
“人别惊动它们,还得投喂,这样耗子才会不怕人,亲人。”
“每天看看,要是耗子突然焦躁不安,乱窜,甚至死了…那地方,绝对有问题!赶紧撤人,加固!”
“这灰大仙,可灵得很,你养它吃食,它救你小命,在大城市很多矿都已经开始养老鼠了。”
他边说,边蹲下身,捡起一块尖利的煤矸石,就在满是煤灰的地上划拉起来。
线条简单却清晰:巷道轮廓、支撑的木垛位置、该打锚杆的点、还有那小小的老鼠观测点标志。
“巷道支撑也得改。木垛太稀,受力点不对。”
“得加三角撑,关键地方上锚杆,打进岩层深处去咬死!”他手里的煤矸石划得飞快。
“就像这样!”
地上那幅简陋却透着门道的巷道支护与预警示意图,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振山蹲下来,死死盯着那图,烟都忘了点。
“妙啊!”一个老支护工忍不住拍大腿。
“这三角撑,受力是巧,比光杵根柱子强!”
“老鼠探路的确听着邪乎,可细想想,应该有门儿!”另一个技术员模样的推了推眼镜,眼神发亮。
“俺以前在鹤岗矿上,好像听老毛子工程师提过一嘴。”
“都说耗子灵,但没见人真弄过…”
“咱们矿要是真能这么干下去,每年少说能减少好几次塌方,这样一来,大家都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众人都有点激动。
这煤矿工资高,可也是脑袋悬着的。
一个不留神,就搭里面了。
谁不想安全点?
“明辉哥!”周大明激动得脸通红,巴掌拍得啪啪响。
“你太神了,这图画的,比我在城里技工学校看的教材还明白!”
“以后咱们矿上要真按这个来,事故能少一大半!”
七嘴八舌的议论汇成一片,惊讶、佩服、希望,冲淡了之前的沉重和绝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蹲在地上、满身狼狈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身上。
王振山猛地站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憋闷似乎都随着这口气散了些。
他重重拍了拍江明辉的肩膀,拍得江明辉龇了龇牙。
“好小子!”王振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无比坚定。
“临危不乱,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又拿出这救命的章程!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江明辉身上,斩钉截铁。
“咱矿上,有功必赏。江明辉同志,这次抢险救人,立了大功,又提出这安全生产的金点子,再立一功!”
“奖励,必须重奖。粮食、油,回头让后勤给你抬过去!还有...”
王振山手一挥,指向矿场办公室旁边停着的一辆崭新自行车。
锃亮的车把,乌黑的车架,瓦圈在阳光下反着光,是稀罕的永久牌锰钢车!
“那辆车,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