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完饭,唐宇拉着刘浩天回了办公室。往椅子上一坐,摸出根烟点上,眯着眼抽了一口,脸色比前阵子松快多了。
刘浩天瞧了他爹半天,忍不住开了口:“爹,你这几天我怎么感觉比以前精神好多了?”
唐宇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那肯定的呀。家里面那个肥婆,还有那个白眼狼,都回去了,我这耳根子清净多了。”
刘浩天一听“白眼狼”和“肥婆”,自然知道说的是牛大力和牛牡丹。
“爹,你这话什么意思?”
唐宇就把这段时间在家的事倒了一遍。说牛大力怎么成天疑神疑鬼,说他外面有狐狸精,冤枉他,后来把牛牡丹也叫上,母女俩一块儿跟他吵。他把那天吵架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刘浩天听完,嘴张了半天没合上。他本来以为自己爹在那家里过得就够窝囊了,没想到这么惨。在那个牛家,自己爹跟个奴隶似的,端茶倒水、看人脸色,说错一句话就得挨一顿骂。
他同情地看了自家爹一眼,心里想着,自己爹当年为了出人头地,吃的这碗硬饭,饭是硬的,咽下去可难受啊。好在,自己不用吃这碗饭。
唐宇看儿子那眼神,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臭小子,别这么看着我。今天下午我交代的事,你安排好了没有?今天下午我可是要在咱们厂三车间露露脸,给大家激励激励。”
刘浩天回过神来:“知道了爹,放心,到时候下午去就行了。我这边跟三车间主任说好了。”
唐宇满意地点了点头。
......
下午午休一过,唐宇就带着刘浩天往三车间去。到了车间门口,李四李主任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唐副厂长,欢迎欢迎!欢迎你来咱们三车间!”李四满脸堆笑,迎上来两步,“咱们三车间都盼着你来指导工作呢。”
唐宇笑着摆手:“李主任客气了。咱们车间嘛,就得是这个态度。大家该干活干活,不能因为我来就全都停下来迎接,那就本末倒置了。”
李四心里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不就客套客套嘛,你还当真了?真以为自己来了得全员列队迎接?你当你是谁呀?
嘴上却应着:“对对对,唐副厂长说得对。”
进了车间,唐宇就跟工人们打起招呼来。走到一个工人跟前,看了看他手上的活计。
“师傅,这是干什么活呢?”
那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车这个轴套呢。”
唐宇凑近了看了看:“这个尺寸要求多少?公差卡得严不严?”
“正负一丝,严着呢。”
唐宇点了点头,拍了拍工人的肩膀:“好,好好干。这活儿手上的功夫,马虎不得。”
他又转到下一组,看见几个工人正在装配件,蹲下来瞅了瞅:“这批件装配精度怎么样?跟上个月比有没有提高?”
一个老师傅回答:“回唐副厂长,这个月废品率降了些,大家磨合得比前阵子好了。”
唐宇点点头:“好,这个势头保持住。”
一路看下来,前面几组人确实都在埋头干活,手上不停。唐宇还算满意,小声跟刘浩天说:“你跟我讲得不太对,我看他们积极性挺强的嘛。”
刘浩天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爹,这是前面的,好的还在后面呢。”
等走到后面几组,唐宇就知道什么叫“好的在后头”了。
先是一组人里有个老师傅,蹲在地上修一个零件,修了半天,那零件还在原地搁着,跟刚拿起来一个样。旁边几个站成一圈看着,一个比一个看得认真,就是没一个上手的。
再往后走,有个工人抱着个工件,翻来覆去地看,看得那叫一个专注,跟捧着本线装书研究学问似的。唐宇站旁边看了半天,人家硬是没察觉,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唐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回算是明白自己儿子什么意思了。什么积极性挺强,什么人才济济,这后面几组可不就是“人才济济”嘛,一个赛一个的能磨洋工。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跟刘浩天说“你跟我讲得不太对”,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没再吭声。刘浩天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爹的脸色,心里偷着乐。
唐宇背着手,脸上尴尬了一瞬,很快又端住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转完一圈,唐宇冲李四说:“李主任,让大家停一下手上的活,我这边讲两句。”
李四点了点头,扯着嗓子喊:“大伙儿停一下,唐副厂长要讲话!”
工人们陆陆续续围过来。李四又赶紧凑到唐宇跟前,压低声音:“唐副厂长,尽量快一点,不能耽误生产,到时候李厂长那边……”
唐宇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缓过来了:“不会耽误大家太久的。”
他清了清嗓子,站到前面。
“同志们,我是咱们厂新来的副厂长,唐宇。我这边任务兼重,三车间现在也归我管。来之前我就听李厂长说过,咱们三车间是优秀车间,不比一车间、二车间差。我也非常光荣,能来到这边,带领大家一起为咱们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底下的人一听这话,心里还挺舒坦。虽然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三车间跟一二车间比,差着一截呢,可人家副厂长睁着眼说瞎话,说咱们不差,那谁不爱听?有人还点了点头。
唐宇见气氛不错,接着往下说:“咱们三车间人才济济,往后啊,我希望咱们这儿能出几个全国级的劳模、先进工作者!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报上去,让全厂都看看,咱们三车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底下有人开始打哈欠了。前面那几句还像回事,越往后越离谱。全国劳模?咱们厂都没有,就咱这车间还有?这唐副厂长是不是没睡醒?
“到时候荣誉有了,待遇还能差吗?大家跟着我好好干,我唐宇不会亏待大家!”
底下有人憋着笑,有人低头装作看鞋,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一开始画的饼还有点热乎气,后来越画越大,越画越圆,大得都没边了,圆得都够不着了,大家就越听越不信了。
李四在旁边也听烦了,赶紧打断他:“唐副厂长,咱们这边得开工了,停太久,到时候李厂长有意见。”
唐宇脸色僵了一下,嘴上说:“行行行,我这边就说这些,不会耽误大家的。行了,大家继续工作吧。”
工人们一哄而散,各回各的岗位,比兔子跑得还快。李四也没再跟他多客气,转身就走了,连句“唐副厂长慢走”都没说。
唐宇站在那儿,脸上挂不住,气得够呛。心想着我可是你领导,你竟然这么不给我面子。他也没兴致再待下去了,带着刘浩天就回了办公室。
往椅子上一坐,唐宇点了根烟,闷头抽起来。自从来了轧钢厂,这烟瘾是一天比一天大,也不知道是压力大还是怎么的。
他越想越憋屈。自己可是副厂长,什么情况?杨国平那会儿就靠画大饼混日子,可自己这饼画得也不差啊,怎么这帮人一个都不买账?自己承诺的那些,也不是不能实现啊,怎么就没人愿意靠过来呢?
刘浩天看着自家爹发愁,悄悄退了出去。这时候谁在跟前谁倒霉,万一一肚子火撒自己头上怎么办?
要说这事,还真得怪杨国平。他把画大饼这个传统发扬得那叫一个光大,全厂上下都吃过大饼的亏,早就腻歪透了。再加上大家都听说唐宇跟杨国平是一路人,心里更犯嘀咕了。
“这新来的,八成也是个光说不练的。万一咱们投靠过去,到时候他也成了盖章的吉祥物,那咱们不就跟着一块儿熄火了?维持现在这样挺好,别瞎折腾。”
所以唐宇到现在,一个主动投靠的都没有。
要是让唐宇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他怕是恨不得把杨国平从退休生活里揪出来,当面撕了他。你说你画大饼就画大饼,好歹也兑现几个啊,一个都不兑现,把后来人的路全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