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醒了,都以为自己还在那个雨夜。她拄着根拐棍就往村里跑,挨家挨户地拍门,喊‘别喝山泉水,水里有脏东西’。”
“起初村里人觉得愧疚。”
“他们觉得彩霞是为了他们才被砸成这样的,这姑娘为他们挡了灾,他们不能不管她。”
“于是村里人轮流照顾她的起居,每天告诉她今天该干什么,帮她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
“老话说得好啊……”
老村长苦笑了一下,那苦笑比哭还难看,
“久病床前无孝子。”
“没过多久,村里一个泼皮懒汉就盯上了彩霞。”
那懒汉姓刘,叫什么老村长都不愿意提,就叫他刘二。
刘二当时已经三十来岁,光棍一条,平日里偷鸡摸狗、游手好闲,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轮到他照顾彩霞的那天,他坐在彩霞屋里,看着那姑娘在灶台前忙前忙后地给他做饭,看着她那张笑得跟没事人一样的脸,他那颗坏透了的心眼子转了转。
他想,这姑娘脑子坏了,睡一觉明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岂不是代表,他无论做了什么,第二天她都会忘得干干净净?
“那个畜生……”
老村长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根枣木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他把彩霞拖进了屋里……”
八戒嚼黄豆的嘴停住了。
“他糟蹋了她。”
那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了老村长那粗重的喘气声。
八戒手里那半把黄豆被他攥得咯吱作响,那圆脸上的表情从懒散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一种极其难看的、如同有人在他胸口上点了一把火般的东西。
“刚开始没人发现。”
老村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快要听不见了,
“刘二忽然勤快了,主动去照顾彩霞。大家还夸他长大了,懂事了。”
可后来,村里人发现不对劲了。
彩霞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辰,拄着拐棍去刘二家门口,喊他别喝山泉水。
刘二那间屋子在村子的最边上,离谁家都远。
那屋子隔音不好,村里人路过的时候,能听到里面传来彩霞的哭声。
那哭声极其凄厉,极其撕心裂肺,如同一只被踩在脚底下的鸟在拼命地扑棱翅膀,扑棱到羽毛掉光了、骨头断了、再也扑棱不动了,那声音才慢慢弱下去。
“圣僧啊。”
老村长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已经全是泪了,
“你说彩霞她当时得是多么的无助啊?人的心要承受多少次疼痛,才能死掉啊?”
“可彩霞她……她天天都在承受着地狱一样的日子啊!”
八戒一拳砸在了桌上,那碟炒黄豆被震得蹦起来,哗啦啦撒了一地。
“可每一天她醒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可爱又活泼的彩霞。”
老村长的声音在泪里泡着,
“她心里装的还是我们村里所有人啊。”
八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那张猪脸上已经看不出平日里的懒散与嬉皮笑脸了。
那脸上有的只是一层铁青的、如同烧过了头的锅底般的颜色。
他走到老村长面前,一把攥住了那老头的前襟,将那干瘦的老头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几乎提到了与自己平齐的高度。
“混账!”
八戒的声音在抖,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颗字都带着牙印般的愤怒,
“你们都是该死的杂碎!那彩霞为了你们受了如此蒙冤,你们为何迟迟没有发现?!!”
老村长被他提在半空中,那两条短腿在下面蹬了两下,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愧疚与惶恐,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小老儿……愧疚难当啊。”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我们这村子本就闭塞。出去采买再回来,有时就要走上两三天。大家又都不是经常生病,这自然就疏忽了……疏忽了……”
八戒的拳头举了起来。
那拳头攥得跟个铁锤似的,那拳头上的青筋暴得老高,他那张猪脸上那愤怒的表情已经到了极点,那拳头眼看着就要朝着老村长的脸砸下去了。
“八戒。”
唐三藏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那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那声音里没有劝阻的急切,没有责备的严厉,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两个字,轻飘飘的,如同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八戒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坐在那张旧木椅上,那身锦斓袈裟整整齐齐的,那串念珠搁在膝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八戒,那目光极其平静,平静得如同一面没有一丝风的水。
他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张画上去的脸。
八戒的心头猛地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他觉得师父那张脸不对劲。
那张脸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方才听到了那么一桩惨事的人,静得不像一个他认识的那个会因为一只蚂蚁被踩死而念上三遍往生咒的唐三藏。
可他没说什么。
他把拳头放下了,把老村长丢回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悟空开口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到了窗框上,半躺在那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窗框外面晃荡着。
他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灿烂的、如同在看一出好戏般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屋里回荡着,撞在土墙上,撞在那掉了漆的房梁上,撞得八戒的耳膜生疼。
“真是有趣。”
悟空把一根手指头伸进耳朵里掏了掏,那动作极其悠闲,悠闲得让人想揍他,
“你这村长糊涂,莫不是全村子的人都糊涂不成?”
他笑着从窗框上跳了下来,在地上蹦了两蹦,然后又跳到了另一扇窗框上,如同一只闲不住的猴子在树枝间窜来窜去。
他那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那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刻薄。
“啧啧啧。”
他摇着头,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如同在看一件摔碎了的瓷器般的、漫不经心的惋惜,
“好端端的姑娘,可惜了。哎,真是可惜了。”
八戒的拳头攥紧了。
他那张猪脸上的肌肉跳了两跳,那嘴里一股火气直往天灵盖上窜。
可他还是压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火气往下按了按,转过身,继续问那老村长。
“那最后是怎么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