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等回了院子,俺把那两口破水缸的厚瓦片挑出来,垫鸡圈正好。”
李大麦攥着缰绳,赶大青骡车过了村尾石桥。胶皮轱辘碾过桥面,咕噜噜直响。
他扣着翻边狗皮帽,两只耳朵冻得通红,腰间别着老槐木弹弓,怀里还揣着算草本。
“碎瓦别扔,留着铺西偏房后檐的散水沟。”
宋春花盘腿坐在车前,扯高包头布挡风。装紫铜定心秤的布袋揣在怀里,脚边放着封严口的老汤坛子。坛外裹了两层旧棉套,余温透过车板,焐得脚底暖和。
“房顶换了红机瓦,墙根还得收拾。雪水积久了,土墙经不住泡。等开春化冻,那两分乱石坡也别空着,撒些芥菜籽。”
李小穗挨着奶奶坐,抱紧十三档红木算盘,冻红的小鼻子抽了抽,嘴里还在练账。
“三斤二两,三块八毛四。给五块,找一块一毛六……”
赵大菊坐在车尾。昨夜泡水洗肠肚,她两只拇指蜕了层白皮,手里仍没闲着,正把剩下的油纸裁成方块。
“小穗这账算得准。明儿去镇上,奶奶给你抓两把水果糖。”
“俺不吃糖。”
小穗拿袖口蹭了蹭鼻子。
“给大麦哥买块新石板吧。他那块磨出沟了,老把铅笔划断。”
大麦回头咧嘴:“不用买,还能写。”
“赶你的车,瞧路。”
宋春花拍了下车板。大麦赶紧转回去,抖了抖缰绳。
大车进了李家村。村头碾盘旁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听见车轱辘响,纷纷停下烟袋,伸长脖子瞧车上的木桶。
宋春花没搭理。
大青骡子甩了两下尾巴,一路把车拉回村尾。
院墙已经加高到六尺,墙顶抹了水泥,还嵌着一排碎玻璃。前两天被凿开的猪圈补好了,院里也收拾干净,只剩墙角堆着几片破水缸。
宋春花进屋关门,把早晨收来的钱全倒在炕桌上。
小穗拨算盘,大麦按票面分摞,赵大菊在旁边念数。四个人核了两遍,一分没差。
刨去红糖、白面和屠宰场的花销,再添上箱底原有的钱,一共有两百零四块八毛三分。
宋春花抽出三张大团结,卷紧塞进西屋炕沿下的小泥洞,又拿半块青砖堵严。
“大菊,点火。”
她挽起袖口,搬过老汤坛子。
“今儿把汤煨透。周老先生交代过,干荷叶过一遍滚水就捞,不能煮烂。那东西煮久了发苦,一锅肉都得糟蹋。”
“哎,麦秸早备好了。”
赵大菊蹲到灶前,塞进引火柴,鼓起腮帮子吹了几下。火苗舔上麦秸,她赶紧添进两根细柴。
周自衡改过配方后,宋春花重新称了香料。干荷叶二钱,老姜刮皮,分量减去三成。老汤煨到下午,油腻气轻了,咽下去也不燥嗓子。
肉香钻出烟囱,顺着村道散开。几只野狗蹲在篱笆外,赵大菊赶了两回,它们绕个圈又蹲了回来。
第二天天没亮,地上结了一层白霜。
大青骡车赶到县化肥厂门口。车刚在十字路口停稳,厂门里便走出三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面白微胖,戴着黑框眼镜,中山装胸兜插了两支英雄钢笔。后面两个保卫科干事扎着宽皮带,手里提着红蓝巡逻棍。
赵大菊正取切肉刀,见三人直奔摊子,手腕一抖,刀背磕在案板上。
“大娘,保卫科的人来了。不会嫌咱们占道吧?”
大麦退到车轮旁,把右手探进棉袄,握住弹弓。
宋春花按下他的胳膊。
“先别掏。”
她转向来人:“几位同志,买肉得排队。汤刚滚,再等一刻钟。”
戴眼镜的男人走到板车前,先打量宋春花,又检查两只擦净的桐木桶,随后笑了。
“您就是李家村的宋春花大娘吧?”
“是我。”
“可把您等来了!”
男人快走两步,双手握住宋春花满是刀茧的手,连着晃了几下。
“我是化肥厂工会干事陈守礼。周局长昨儿给我们副厂长打过电话。保卫科的同志也从大集上买了您的荷香卤肉,拿回去一尝,厂领导没一个说差的。”
几个推自行车出来的夜班工人听见这话,也围到车旁。
“陈干事,您别光顾着聊啊,我们还等着称肉回家呢!”
“急什么,少不了你们那口肉。”
陈守礼扶正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蓝皮文件夹,摊在车板上。
“宋大娘,下周三是我们厂一年一度的‘工业学大庆’表彰大会。全厂两千多名职工都参加,会后还要摆庆功席,招待两百位劳模和家属。”
周围很快议论起来。
往年的劳模席都由县国营饭店承办。刘胖子舍不得下本,冷盘下面垫半盘蔫黄瓜,猪头肉切得透亮,肉皮上还留着黑毛。厂里职工早吃烦了。
陈守礼用钢笔点了点文件上的红章。
“厂党委和工会已经定了。今年不订国营饭店的冷盘,改订宋记荷香卤猪头肉。”
他竖起一根手指。
“整整一百斤。要连皮的厚肉,耳朵、脆骨都得有,卤汁也得给足。下周三上午十点半以前,送到厂大礼堂食堂。”
“一百斤?”
赵大菊吸了口气,手里的油纸攥得哗哗响。
宋春花在肚里算了一遍。
一块二一斤,一百斤就是一百二十块。扣掉猪头、香料、柴火和人工,还能剩下一大笔。
陈守礼从帆布挎包里取出三张大团结,拍在桶盖上。
“厂工会批了三十块定金。大娘,您先点点。”
宋春花拿起钱,逐张捻过票角,确认无误后收进衣襟暗袋。
机械提示音随即响起:
【叮!达成省属重点国企批量采购,斩获百斤大宗订单!】
【预收定金:30.00元整!纯利润实时折算!】
【寿元兑换成功:增加30小时!】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105天11小时18分!】
热意顺着手臂散进四肢。宋春花胸口松快了,前世留下的老肺病也不再堵得慌。
“陈干事放心。既然接了单,我就不会误事。”
她收好钱,转头交代:“小穗,撕张算草纸,写收条。”
李小穗从布包里拿出纸笔,趴在木桶盖上,一笔一画写清三十元定金和交货日期。
宋春花检查一遍,蘸了印泥按下手印,递给陈守礼。
“下周三上午十点,一百斤连皮带耳的卤猪头肉送进后厨。热乎的,一两也不会少。”
“痛快!”
陈守礼接过收条,仔细夹回文件夹。
“大娘办事利索。到日子我就在食堂门口等您。”
他招呼两个保卫科干事回厂。几人刚走,等在旁边的工人便举着钱围上来。
“先给我切一斤大肠!”
“我要猪脸,肥瘦都来点!”
“大伙排好,挤翻了桶,谁也吃不着。”
大麦踩上车辕维持队伍。赵大菊称肉包油纸,宋春花握刀切肉。小穗坐在矮凳上拨算盘,算珠接连撞响。
不到半个时辰,两只木桶便见了底。
马路斜对面的冬青丛后,二赖子拄着烂拐杖躲了许久。
他被扁担砸伤的小腿还没好,发黑的布条缠了好几圈。陈守礼拍出三张大团结时,他咬紧后槽牙。
“老不死的,打断老子的腿,自己倒在这儿搂钱……”
二赖子朝草坑啐了口唾沫,夹紧拐杖,钻进背街巷子。
巷子尽头,就是公社治保所所长家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