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擦出一线青白。
县化肥厂大礼堂食堂后厨的后门“吱呀”被推开,陈守礼哈着白气走出来,三节头皮鞋踩在冻硬的残雪上嘎吱作响。他脖子上围着条厚灰线围巾,鼻尖冻得通红,时不时抬起手腕看那块上海牌手表。
“陈干事,您就别转磨了。”后头跟着的食堂司务长提着两把斩骨大刀,嘴里嘟囔着,“李家村离这儿十好几里地呢,雪天路滑,大板车哪能那么准时?”
他顿了顿,又说:“再者说了,一百斤猪头肉,连皮带骨的,一个村妇带着俩娃,真能鼓捣出来?可别耽误了九点半的劳模开席,到时赵厂长怪罪下来,咱们后厨可担不起。”
话音刚落,街口的老榆树下就传来了沉闷平稳的蹄铁声。
大青骡子嘴里喷着两道白茫茫的热汽,蹄子裹着草绳防滑,拉着宽轮胶皮大板车稳稳拐过路口。
李大麦坐在车辕前头,狗皮帽子扎得严严实实,手里的大鞭在空中虚甩了个脆响:“陈干事!俺们送肉来了!”
板车中央,并排码着两只用大红漆箍了三道的特大桐木桶。桶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三层厚旧棉被,最外头还罩着一层防雪水的油布,绑麻绳打的是部队里的死扣,扎实得没有半点晃荡。
陈守礼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去:“宋大娘!可把你们盼来了!”
宋春花从车板上利索地跳下来,身上的深蓝斜襟褂子干干净净,袖口用套袖扎得一丝不苟。她也没多废话,伸手解开麻绳,一把掀开油布和厚棉被。
杉木桶盖挪开半指宽的缝隙。
“轰!”
一股滚烫浓郁的肉香混着清冽的干荷叶幽香,像憋了整整一宿的醇酒,直接在冰冷的后厨门前炸开。
司务长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撩起,喉结狠狠动了一下,手里两把沉重的斩骨刀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那香味半点不腻人,吸进肺里暖烘烘的,后味还带着一股提神醒脑的草木清气。
“好香的汤底!”
司务长快步上前搭手,“快,抬进后厨上大秤!”
四个膀大腰圆的后厨师傅合力把两只大木桶抬进屋。
桶盖彻底起开。
热汽腾腾中,整整齐齐码放的连皮猪头肉酱红油润,色泽像红玛瑙,表皮上的荷香老汤凝结成一层晶莹剔透的皮冻,软烂化渣却骨肉相连。
猪耳朵切面脆骨分明,纹理像透光的琥珀。
司务长拿起特制的大台秤,挂钩一挂,秤砣拨得飞快。
“头桶五十一斤四两!”
“二桶五十一斤整!”
“宋大娘,足足多出两斤四两!”
司务长转头看向陈守礼,满脸都是佩服。
“陈干事,这成色甩国营饭店八条街!刘胖子那些货,给宋大娘的锅底垫灶灰都嫌脏!”
宋春花用围裙擦了擦手,神色淡然:“公家订一百斤,给工人们加餐,多出来的两斤多是添头,算我老婆子敬劳模的一点心意。汤汁留着拌饭,管够。”
上午十点整,化肥厂大礼堂内锣鼓喧天。
台上挂着“工业学大庆表彰大会”的大红横幅,台下整整摆了二十张大圆桌。
两百位胸前戴着大红花,穿着崭新工装的劳模骨干昂首挺胸地坐着。
随着赵厂长一声“开席”,后厨的传菜师傅们端着平底青瓷大盘鱼贯而入。
每张桌子的最中央,稳稳放着一大盘堆成宝塔状的宋记荷香卤猪头肉,旁边配着一大海碗滚烫的热老汤。
赵厂长端坐在主桌。
原本对今年取消国营饭店包桌还有些打鼓,此刻闻到这股子异香,眉毛挑了起来。
他拿起竹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透着晶莹光泽的连皮猪耳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
“咔嚓!”
脆骨在齿间崩裂。
紧接着是软糯胶质在舌尖化开,没有半点猪油的腥腻,干荷叶与十几种香料的复合香气一下子席卷了整个口腔。
咽下喉咙后,五脏六腑都泛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好!”
赵厂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白瓷酒盅直跳。
全场两百多号人齐刷刷看向厂长。
“这是真真正正下苦功夫炖出来的硬菜!”
赵厂长指着肉盘,声音洪亮。
“肥而不腻,脆嫩化渣!比起国营饭店那些拿死肥肉充数的玩意儿,这才是咱们工人阶级该吃的硬核提气菜!”
他扫视全场:“同志们,动筷子!”
整个大礼堂沸腾了。
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香!真他娘的香!”
“这肉皮怎么能炖得这么筋道?嚼着跟肉冻似的!”
“快,把那老汤浇米饭上!别浪费了!”
几个年轻小伙子直接把大海碗里的老汤分刮干净。
浓稠的红褐色汤汁拌进白米饭里,米粒裹满油香,连碗底都被大铁勺刮得锃亮。
吃得一个个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坐在角落的老钳工放下筷子,扯着嗓子喊:“往年劳模席,那肉盘底下铺半盘蔫黄瓜充数,肉皮上还留着黑毛!今年这才叫硬菜!”
旁边几桌的工人纷纷应和。
“就是!刘胖子那国营饭店,宰人不眨眼!”
“往后劳模席就订宋记的,谁再提国营饭店,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守礼站在大厅侧门,看着厂领导和工人们抢着吃肉的光景,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他拉着宋春花的袖口:“大娘,您可算替我们工会露了大脸了!往年劳模席开完,工人们总在背后戳脊梁骨骂娘,今年全厂上下挑不出半个不字!”
后厨账房里,小穗坐在长条凳上。
两只羊角辫随着脑袋一晃一晃,算盘珠子拨得像爆豆。
“一百斤,按合同一块二一斤,总共一百二十块整。”
李小穗声音脆生生的,指着记账单。
“除去陈叔叔前天预付的三张大团结,还应付现款九十块整。”
陈守礼哈哈大笑,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沓崭新的十元大钞。
齐刷刷九张大团结,拍在炕桌上。
接着又从贴身兜里摸出两张盖着大印的特供票:“大娘,九十块现钱!这两张是厂里特批的工业品特供布票,能扯一丈纯棉斜纹布,您收好!”
宋春花伸手接过,手指捻了捻坚挺的票面。
九张大团结散发着崭新的油墨香。
脑海深处,系统的机械音炸响开来:
【叮!圆满完成县重点国企百斤大宗订单!】
【结清尾款:90.00元整!纯利润转化达成!】
【寿元实时兑换成功:增加90小时整!】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突破至:121天17小时18分!】
一百二十一天!
一股前所未有的浑厚热流从宋春花百会穴灌下,顺着脊椎骨一路冲刷到脚底心。
几十年来深埋在胸肺间的阴冷寒痰像被暖阳彻底融化。
耳不聋,眼不花。
整个人腰杆拔得像雪地里的苍松,浑身的筋骨都在发出欢快的轻鸣。
“大麦,收好票,咱们去公社屠宰点。”
宋春花收好钱票,领着孙子走出化肥厂。
有了这笔巨款和一百二十多天的寿命底气,她准备把屠宰点下周的下水和猪头全部预定下来,把摊子彻底铺大。
然而刚赶着骡车来到公社屠宰棚外,宋春花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血腥弥漫、挂满白条肉的屠宰案板空空如也。
连平时扔在泥地里的烂猪肺都不见踪影。
朱屠户正蹲在冰冷的石阶上抽闷烟,脸黑得像锅底。
看见宋春花走过来,他连忙掐灭了烟头,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把宋春花和大麦拉到了背风的柴垛后头。
“大娘,您别往前走了,今天一两肉都没有。”
朱屠户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难处。
“怎么回事?公社的生猪定点指标断了?”
宋春花眉头一皱。
朱屠户重重叹了口气:“县商业局刚下了紧急调令,国营饭店刘胖子找了他当副局长的亲舅舅。从今早起,全县三个公社屠宰点所有的生猪指标、包括以前没人要的猪头和大肠肚肺,全部由县国营饭店统购统销,一股脑全拉走,连一根猪毛都不许外流!”
他看了看宋春花,满脸无奈。
“大娘,有人在背后下死手放话了。这是要彻底掐死你的货源。”
“往后公社屠宰点,您连一副生猪下水都买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