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公社大礼堂外头那片老青砖地上,黑压压全是人。
大门上头横着条三丈长的大红布横幅,白浆刷着“发展农村副业与搞活城乡物资交流讨论会”。
全镇七个公社供销网点,三个国营门市部的头头脑脑,外加各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治保主任,足足五百多号人,踩着薄霜挤成一团。棉帽子呼出的白气聚在大门底下,远远看着跟落了场大雾似的。
“让让!都往两边挪挪!”
公社治保所两个年轻后生手里攥着竹竿子,在人群前头硬生生划出一条道来。
紧接着,一辆锃亮的黑色上海牌轿车开到了台阶前,车门一推,县工商局王副局长穿件深灰色羊毛呢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的老花镜,稳稳迈下车。公社李主任赶紧小跑着迎上去,双手把人往大礼堂里头引。
礼堂里头早就生了四个生铁铸的大炉子,粗铁烟囱顺着后窗捅出去,屋里热烘烘的全是煤烟味和劣质烟叶子味。
主席台铺着红绒布,茶缸子、暖水瓶摆得齐整。大会刚开场,李主任讲完了公社冬春农田水利,县工商局王副局长抿了口热茶,还没来得及正经开嗓,坐在第三排正中的刘胖子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刘胖子今天换了身浆洗得挺括的灰哔叽中山装,前胸四个兜鼓鼓囊囊,手里捏着两张写满钢笔字的白纸,迈着大方步直接上了台。
“各位领导!各生产大队的负责同志!”
刘胖子把纸往讲台上一拍,扯开大嗓门:“今天借着全镇副业大会,我以县国营饭店后勤主任的身份,不得不向组织汇报一个极其恶劣的问题!现在有些人,打着烈属的旗号,钻政策的空子,私设地下土作坊,大肆倒腾大宗副食品!这是赤裸裸的与国营争利,逃避公家卫生检验,是搞坏我们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黑市流毒!”
台下坐着的几个上了岁数的公社老委员,手里的旱烟锅子顿了顿。
“国营饭店是有章程的,肉票按两掐,下水也得走定点。”
“这要是谁都能拉个板车上街卖肉,那镇上供销社的门市部还开不开?”
窃窃私语像滚水底下的泡泡,一阵阵往上冒。坐在台上的王副局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转头看了眼坐在侧席的周局长。
刘胖子见势头大好,下巴上的肥肉直抖,声音又拔高了三分:“这种黑市上流出来的东西,没有防疫章,没有统销条,要是吃坏了工人和社员的肚子,谁来担这个责任?今天王副局长、周局长都在,我建议,必须从严从重,立刻取缔这种非法黑户,没收作坊一切生产工具,杜绝走资苗头!”
话音未落,大礼堂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木大门“吱呀”一声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股子刀刮似的冷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宋春花腰杆笔挺,一身蓝布斜襟褂子浆得没有一道杂褶,满头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溜溜的圆髻。她两手空空走在最前头,脚下的千层底棉鞋踩在地板上,步子又沉又稳。后头跟着李大麦,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生了厚黑油垢的大陶盆,李小穗两只小手托着一个盖着白棉布的杉木提盒,迈着小短腿,寸步不落。
全场五百多号人齐刷刷转过脖子,原本嘈杂的会场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
宋春花连看都没看台下的闲汉一眼,径直迈上通往主席台的水泥台阶。
“你……宋春花!你反了你了!这是全镇公社大会,你一个村妇乱闯什么?!”刘胖子脸色一僵,伸出胖手就要去挡。
宋春花侧身一步避开,反手从大麦怀里一把端过那只足有十五斤沉的黑陶大盆,借着手腕上的这股子巧劲,冲着主席台正中间的红绒布长桌狠狠一墩!
“咚!”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白瓷茶缸子盖儿当啷乱响,里头的茉莉花茶溅出来三四滴,打湿了刘胖子摊在桌上的发言稿。
礼堂里鸦雀无声。
“刘大富,你刚才嘴里喷的那两斤唾沫星子,老婆子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宋春花转过身,一双老眼利得像开过刃的刮骨刀,在台下五百多号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稳稳钉在刘胖子身上:“你说我与国营争利?那我老婆子今天就在公社领导面前,当着全镇老少爷们,把这笔账摆出来算算!”
宋春花往前跨了半步,手指如铁钩,直接指向刘胖子的脑门:“你们国营饭店,一盘生满黑毛,发酸发苦的卤下水,要收社员八毛钱现钱,外加二两省定肉票!一个普通学徒工一个月才二十来块钱,脱产干部一个月也才发那么几斤票!平头百姓一年到头,嘴里能沾上几口肉星子吗?那剩下的肉,到底进了谁的肚子?!”
她嗓音洪亮,在空旷的大礼堂上空嗡嗡回荡:“我宋记做熟食,连皮带脆骨的肥肘嫩肉,一块二一斤,不要票!肉料全是大队集体自养生猪,每一分收益走李家村副业分红,每一斤下水洗得白白净净!化肥厂两千下井的工人,大桥工地的挑夫,拿现钱就能填饱肚子加力气!你说我阻碍民生,到底是我在为工人阶级补亏空,还是你们霸着供销指标,坐在店里喝茶看报,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你……你强词夺理!”刘胖子气得浑身哆嗦,脸红得像抹了猪血,“你那是地下黑产!你没正规检验,就是不合规!”
“不合规?”
宋春花冷笑一声,伸手从小穗手里拿过那个蓝布卷包,哗啦一声抖开!
第一张纸,带着淡淡药香的毛边纸,“啪”的一声拍在王副局长眼皮子底下。上面鲜红如血的篆字大印“周自衡”三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沉着的光。
“原京城第一食品专科学校传统肉制品工艺研究室主任周自衡老先生亲笔鉴评!三十年御膳调理秘方,草木入肌,温中去毒!刘胖子,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先生这方印,够不够得上你嘴里那句合规?!”
宋春花不等刘胖子回神,手腕再一翻,又是一大沓厚厚的纸条按在了桌上!
“这是化肥厂党委工会,两千名一线工人亲手摁了红手印的感谢信!劳模席一百斤肉,吃得全厂无一人拉肚子,无一人闹脾胃!这是人民群众的嘴,这算不算公道?!”
王副局长猛地坐直身子,顾不上手边的茶水,双手拿过那张毛边纸,将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凑在眼前一字一句地读。看到末尾那个鲜红的篆体私印时,这位老干部倒吸了一口冷气,拿纸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周自衡!那可是前些年在省城都被奉为泰斗的调味名宿,上面刚下了风声要平反接回京城的大人物!他的亲笔题跋,分量比十个公社的红章还要重!
就在这时,宋春花伸手掀开了小穗抱着的杉木提盒盖子。
最里头那层白棉布猛地一扯。
两只用热井水焐着的海碗彻底露了出来。里面堆得冒尖的连皮嫩肘,裹着一层琥珀色的透亮肉冻,在炉火的烤炙下,肉皮上的油脂慢慢化开,顺着肌理往下滑。
“轰!”
干荷叶的甘爽清香,混着八角、草果与老汤煨透的浓郁肉香,瞬间像炸雷一样席卷了整座大礼堂!
那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纯正厚重,半点没有生肉的油腥味,闻上一口,嘴底下的唾津就咕嘟咕嘟往外冒。
大礼堂里坐着开了两个时辰会的干部们,早上本就只喝了半碗苞米糊糊,闻到这股子肉香,肚腹深处齐刷刷响起一片“咕噜噜”的打雷声。
坐在第二排的公社农机站老站长鼻子抽得跟兔子似的,喉结狠狠翻滚了一下,伸长了脖子:“哎呀娘哎……这肉……这肉咋能香成这模样?!”
旁边几个干部也绷不住了,有人咽口水的动静大得跟灌井似的。
周局长坐在侧位,适时站起身,冲着台上的王副局长笑道:“王局长,光看字据纸面,不如亲自验一验群众的真功夫。今天全镇的负责同志都在,咱们公社食堂的早饭我看就免了,先尝尝老嫂子这门手艺,到底是不是黑市流毒!”
王副局长合上信纸,神色极为庄重。他拿起桌上那双原本用来拨茶沫子的细竹筷,稳稳夹起一片切得薄如纸片,带着晶莹肉冻的肘子肉,放进嘴里。
牙齿不过轻轻一咬。
软糯的皮冻在舌面上倏地化开,荷叶的清苦先解了三分油气,接着便是烂熟如泥的精肉香气在齿颊间翻滚,肉汁浓郁得挂在舌尖上,咽下喉咙后,整个胸口都泛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王副局长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猛地睁大,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足足三息。
“好!”
王副局长一掌拍在讲台的硬木沿上,转过身,脸色沉得吓人,刀子一样的目光直直扎向抖若筛糠的刘胖子:“不思怎么改善国营单位的饭菜质量,怎么给一线工农同志端出实打实的热饭,成天拉帮结派,动用公权力打压身怀绝技的民间手艺人!刘大富,我看你们国营门市部的歪风邪气,是到了该彻底整风的时候了!”
刘胖子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瘫靠在讲台拐角,整张脸白得跟抹了石灰似的,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刘胖子这是当场社死了,估计以后在镇上抬不起头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小声议论:“这老太太手里的料比公社档案室还全,刘胖子怕是要栽大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