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一辆挂着大红绸带的大青骡车顺着李家村的白杨林子大道,缓缓驶了进来。
车辕子头上,端端正正立着那个擦得雪亮的红木镜框。
大红绸子在北风里猎猎作响,镜框玻璃底下,“全镇001号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几个大字,在晌午的白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宋大娘拿照回来了!”
“我的老天爷,真是公家盖了钢印的大执照!全镇头一份啊!”
村道两边的土坯墙根底下,原本缩着脖子晒暖的老少爷们,抱娃纳鞋底的妇女,轰的一下全涌了上来。
七八十号人围着大板车转磨,几个光屁股娃吸着鼻涕,伸手想摸那红绸子,被大麦扬着手里的鞭子笑骂着轰开。
有个抱娃的妇人踮着脚尖往车上瞅,小声嘀咕:“这架势,比公社书记下乡还排场。”
旁边端碗的老汉接了句:“李家村出了个红顶商人,往后谁还敢说咱是泥腿子村?”
车行过老宅门前。
老宅那扇漏风的破木门拉开了一条半指宽的缝隙。
李秀莲头上裹着那条发黄渗油的脏布巾,嘴唇上的干血痂还没掉,整个人缩在门后头,死死盯着骡车上的红木镜框。
当那枚鲜红的大印划过她眼皮子底下时,李秀莲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双手死死抠在满是毛刺的门板上。
“刺啦!”
门板上的老杨木硬刺生生扎进她的右手指甲缝里,指甲盖当场翻起,鲜血顺着指头肚子往下淌,滴在冻硬的门槛泥地上。
李秀莲却像不知道疼似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盯着宋春花挺拔的后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嘶。
她喘着粗气,指甲盖翻起的剧痛让她浑身直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凭什么她拿红顶执照……”
“啪!啪!啪!”
村头大队部外头,两挂两百头的“大地红”鞭炮炸响开来。
李有德带着两个民兵站在高石台上,扯着嗓门大喊:“李家村出了全县第一号个体户!公家特批!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大队副业给全村长脸了!”
围观的社员里有人跟着起哄:“往后咱村也有牌面了,进城都能挺直腰板!”
宋春花站在板车上,神色沉静。
她没有回大队部吃酒席,而是让大麦扯转骡头,直接回了村尾的小石屋。
刚进院门,宋春花就从棉袄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但叠得方正的十元大团结,拍在赵大菊手里。
“大菊,去北沟公社屠宰点,挑半只最肥的生山羊拉回来。”
宋春花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干瘦有力的小臂:“今天晌午不蒸干粮了。起大灶,杀羊,炖羊汤!把秋菊嫂和翠花也都叫来,连同她俩家里瘫着的、小的,全接过来,敞开肚皮吃!”
赵大菊捧着那张滚烫的大团结,眼圈一红,两只粗手在围裙上抹了又抹:“大娘……十块钱啊,这得买多少苞米茬子……”
“叫你去你就去!”
宋春花眼皮一撩,语气不容置疑:“手艺人挣了公家的面子,第一碗肉必须吃进自家人肚子里!”
半个时辰后,破草房的小院里柴火熊熊。
一口大生铁锅里,整整半只山羊剁成了巴掌大的厚块,丢进滚沸的井水里。
宋春花亲自掌勺,紫铜定心秤一挑,二钱老姜、一钱白芷、半钱小茴香下锅,半碗粗盐撒下去。
不一会儿,浓白如牛乳般的滚烫羊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起白沫,羊油的醇香混着白芷的辛香,顺着小院的泥墙缝隙漫了出去。
隔壁李二秃子家的黑狗馋得在门外呜呜直叫唤,鼻子抽得跟风箱似的。
小草房的炕桌摆开了。
大麦、小穗、赵大菊,加上秋菊嫂和翠花,满满当当围了一圈。
粗瓷大碗里盛满了白汪汪的羊肉汤,上面漂着厚厚一层黄澄澄的羊油,每人碗里都沉着三块连骨带肉的大羊排。
小穗两只小手抱着大粗碗,小口小口吸着滚烫的羊油,小脸蛋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嘴唇上油光发亮。
宋春花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了敲小穗的碗沿:“不许光喝汤,把肉嚼碎了咽下去。肚子里有油水,冬天手脚才不生冻疮。”
小穗大口咬下一块软烂的羊肉,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抬起头,小身子软软地贴在宋春花的胳膊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奶奶,今天大礼堂里那些穿大盖帽的叔叔,往后……往后是不是再也不抓咱们了?”
宋春花放下手里的粗瓷碗,伸手摸了摸孙女头顶软细的绒毛,声音沉得像后山的磐石:
“不怕。”
“执照在堂屋挂着,县里的大印盖着。只要咱们手脚干净、肉料地道,天塌下来,奶奶的腰也给你们顶着。”
一桌子女人眼眶都湿了。
秋菊嫂把头埋进碗里,喝着羊汤,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汤里。
翠花抹了把眼角,哽咽道:“大娘……俺们这辈子能跟着您,真是修来的福分……”
吃完饭,宋春花用粗布巾抹了抹嘴角,屈指在炕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擦擦嘴,定定规矩。”
宋春花的目光在赵大菊三人脸上扫过,语气沉稳有力:
“明天起,东大门一号摊位正式开张。”
“大菊,后山石屋的初加工全归你管,每天生肉过两遍草木灰水,少洗一遍,扣五分钱工钱。”
“秋菊和翠花轮流上摊,一个切肉,一个包油纸。”
“大麦负责拉车跑腿,兼顾大队后山猪场的饲料过秤。”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炕角的小穗:“小穗,柜台上的红木算盘交给你。每一笔收支,哪怕是一分钱的蒜头钱,也得给我记进红皮账本里。少了一分,奶奶拿戒尺打你手板。”
李小穗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抱住红木算盘:“奶奶放心!小穗肯定算得清清楚楚!”
宋春花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从炕桌抽屉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子,数出三张五毛的递给赵大菊:
“这是你们仨这个月的预支工钱。拿回去给家里添补,别舍不得花。”
赵大菊三人接过钱,手抖得厉害。
夜色渐深。
小草房里的灯火熄了,窗外只有北风刮过乱石坡的呜呜声。
“咔哒。”
院门后头的小木窗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李大麦像条黑鱼一样闪了进来,手里攥着那把槐木铁弹弓,棉鞋上全是烂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炕沿前,伏在宋春花耳边,压低了嗓门:
“奶,有情况。”
宋春花眼皮一睁,里头没有半点睡意:“说。”
“李秀莲傍晚没做饭,瘸着腿摸黑去了镇汽车站。”
李大麦喘了口粗气:“她兜里揣着个发沉的布包,在车站后头的国营小饭馆里,见了个穿黑棉袄的汉子。那汉子说话舌头打卷,是北边外地口音,嘴角到耳根有一道铜钱宽的烂刀疤!”
宋春花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她掀开炕席,从炕沿底下摸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取出那枚锃亮的纯铜勋章,在煤油灯下细细摩挲。
“大麦,明儿起,你守夜别睡死。后院墙根多埋几个捕兽夹,院门口拴上铃铛。”
宋春花声音低沉,眼里闪过一抹寒光:“有些人,是真不想活了。”
与此同时,六十里外的县劳改农场,第三排低矮阴暗的砖瓦通铺里。
一股子发霉的烂草席味混着尿臊味在屋里弥漫。
窗外破瓦漏风,一缕惨白的月光透过铁窗栏杆,斜斜打在通铺的泥地上。
李建树穿着一身褪了色、打满补丁的劳改号衣,枯瘦得像一根干柴棒,两只手全是被生猪鬃毛扎烂的冻疮。
他趴在通铺最里头的一张烂棉絮上,就着门缝透进来的一丝白月光,死死盯着身旁一个侧躺着的干瘦中年汉子。
那汉子脱了上衣,精赤的后背上横着三道狰狞的皮开肉绽的鞭痕,像三条发黑的蜈蚣趴在脊梁骨上。
李建树压低了嗓子,声音里淬着恶毒的寒冰:
“……赵疤瘌,你明天保外就医的手续就批下来了。”
“我妹秀莲在外头给你备了三十块现钱,两套新棉衣。”
“你出去以后,去李家村村尾,找到宋春花那个死老太婆。”
李建树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伸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她手里攥着我爹留下的抚恤金,现在又办了红顶摊子,屋里西炕底下少说藏了四五百块现钱!”
“把那两个小崽子绑了,钱弄到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
“你七,我三!”
通铺深处,赵疤瘌缓缓转过头。
那双满是血丝的三角眼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凶光。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烂牙,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