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天青得发乌。
连着下了两天的干冷寒风,全凝在东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滑得渗人。
宋记铺子打通的宽阔后院里,三口百斤大铁灶早已火头大亮。
粗壮的松木柈子在灶膛里噼啪爆响,焦红的炭火把半个院落照得透亮通红。铜吊锅里的沸水翻滚着大片白茫茫的雾汽,热浪扑在人脸上,又烫又湿。
赵大菊腰里紧紧系着发硬的粗布蓝围裙,右手攥着一根两尺长、磨得油光水滑的柳木戒尺。
“都把招子擦亮了!”
赵大菊的声音穿透重重水汽:
“大娘早交代过,每副下水进二道净水槽前,先过我这双眼!但凡刮不净油膜的、夹着血筋碎毛的,谁敢往池子里滑,别怪老娘翻脸!”
九名女工依着定下的章程,两人一案,低头在洋铁大水槽前飞快收拾。
剔骨尖刀在生猪头上刮得刺啦脆响,满院热汽升腾,硬是没人敢大口喘粗气。
就在第二排石槽边上,王小凤两只手冻得通红,正把一副翻洗过一遍的粗猪大肠往竹筐里划拉。
她是李家村王家的远房闺女,论起老李家的亲眷,还得管宋春花喊一声表姑婆。
昨儿她亲眼瞧见赵大菊领了整整三十五块大红分红,心底那股子酸水早烧得冒泡。
眼瞅着赵大菊转过身去查李秀娥那一组的猪脸肉,王小凤嘴角一撇,手上偷巧一顺,端起两副厚大肠,呲溜一声就往满是清水的二道大水槽里塞。
“啪!”
赵大菊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手里的柳木戒尺狠抽在洋铁槽沿上,溅起两尺高的浑水!
戒尺一挑,铁夹子快如闪电钻入水中,“哗啦”一下将那两副肠子狠狠夹了出来。
灶火照得清楚,大肠打卷的盲褶里,扎扎实实扎着三五根黑硬猪毛,肠油边上还挂着一层暗浊的滑腻薄膜,水面上登时泛起一片恶心人的碎腥沫子。
“王小凤!”
赵大菊眼珠子都红了,铁夹一甩,两副肥肠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你瞎了心了?!大娘昨儿咋交代的?肠褶子要用粗盐狠搓三遍,毛根全得拿铁镊子连肉拔!这脏毛跟烂油还挂在上头,你就敢往净水池子里丢?!”
刮肉的声响立时停了。
李秀娥几个端着铜盆,全都僵在原地,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赵大菊深吸一口气,戒尺狠狠戳在青砖地面上:
“按昨夜老宅立下的死规矩,初犯者,扣除当日工钱一块六,记大过一次!后半晌你不用摸刀了,滚去后棚挑水!”
一听要扣一块六毛现钱,王小凤眼珠子瞬间绿了。
那一块六是真金白银!顶庄稼汉在泥地里滚上一整天的进项!
她把手里的棕毛刷子往水槽里狠狠一掼,双手拍着大腿,扯开尖细嗓门在白汽里哭嚎起来:
“哎哟喂!大伙儿快来看看啊!这手里刚摸着两个铜板,连人情味都给狗吃了!”
王小凤抹着鼻涕,指着赵大菊的鼻子嚷:
“赵大菊,你拿鸡毛当令箭,逞给谁看呢?!论村里的老辈分,宋大娘是我正经表姑婆!我娘当年跟她在一张打麦场上脱谷子!同村同族的人,不过落了两根细猪毛,热水一滚不就化了?你至于当着全村老娘们的面撕我的皮?你分明就是借公报私仇!”
“就是化成渣,那也是脏东西!”
赵大菊一步不退,柳木戒尺指着地上的污油,气得胸口起伏:
“进了这个后院,只有工匠规矩,没有乡党人情!砸了宋记的招牌,全村苦命妇人都得喝西北风!”
“你少扯虎皮拉大旗!老娘还不服了,我这就找表姑婆去……”
“你找谁?”
一道慢吞吞,却沉得像闷雷一样的嗓音,突然从过道青砖地上传了过来。
刚才还闹哄哄的院子,瞬间静得只剩水珠滴答声。
众人心里一抽,齐齐转头。
宋春花一身洗得发白、却板板正正不见半点褶子的深蓝斜纹布褂,脚踩千层底黑布鞋,无声无息立在回廊台阶上。
天光落下来,映着老太太两鬓新钻出的青黑发茬。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比腊月深井还要清冷,视线扫过去,满院女工脊背发凉。
李小穗安静地跟在身侧,怀里抱着个描红账本。李大麦单手提着一柄半人高的生铁火钳,像截黑铁桩子般杵在老太太后背。
王小凤气势立时蔫了半截,两手在湿围裙上死命抠抓,嘴唇哆嗦着:“表……表姑婆……这不过就两根毛……”
宋春花没搭话,一步步走下台阶。
千层底布鞋踩过湿润青砖,脚步声扎实得像敲在人心口上。
她走到那两副扔在地上的大肠前,垂着眼皮,连正眼都没瞧王小凤,只是缓缓抬起右脚。
“砰!”
千层底顺势一踢,那两副沾着黑毛与烂油的大肠在半空划出一条线,不偏不倚,重重砸进了院角发馊的生猪泔水大木桶里,溅起一片腥臊烂泥!
老太太收住脚,立在院子正当中,眼神像刮骨钢刀在十个女工脸上割了一圈。
“省城的联合巡查组,后天一早就到。”
宋春花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铁锤砸进青石板:
“带头的是钱守德的亲堂弟,那是来要老娘的命、抄宋记的底子的!人家带的不是眼珠子,是放大镜!是剔骨刀!”
老太太猛地偏头,目光刀子一样扎在王小凤脸上:
“你当这是在你李家村的破土灶跟前?掉根烂柴草扒拉出来就能往嘴里咽?宋记的吃食,是全县几千号工人咽进肚里的!这案板,就得比大夫的手术台还干净,吃进肚绝不能烧心!”
“谁敢砸宋记的锅,老娘就先砸了她的饭碗!”
宋春花嗓音骤然一提,震得水槽上的细铜管嗡嗡打颤:
“王小凤,倚老卖老,借着老亲生事坏规矩。清洗组你别待了,去把外头前街后巷的石灰泥扫干净,罚扫三天,工钱扣光!三天扫不利索,立刻滚回李家村刨你的红薯地!”
王小凤两腿一软,扑通跌坐在泥水坑里,哭声全卡在嗓子眼里,脸白得像张烂纸。
宋春花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转头看向站在水汽里眼眶发红的赵大菊。
“大菊。”
“在!大娘!”赵大菊腰杆拔直。
宋春花从怀里摸出一枚刻着“宋记”二字的纯铜包边兽骨尺,重重拍在赵大菊布满茧子的掌心里:
“打今儿个起,你就是宋记后院的车间主任。后头所有用工、过料、挑刺,全由你一人拍板。谁要是再拿村里亲戚的虚架子压你,你手里这把骨尺,直接敲烂她的牙,当场结钱撵人走!”
赵大菊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咬死后槽牙应道:“大娘放心,大菊拿命守着!”
满院女工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春花侧过头,李小穗手脚利落地解开背后的粗布包裹,把十件厚实老白布缝制的双层斜领长围裙,连带十顶裹头的白布防尘帽,挨个发了下去。
“穿上。”
宋春花盯着水槽,定下死律:
“胰子水净手洗三遍,上案板前全用沸水烫刀。白帽子底下,露出一根头发丝,全组扣一天工钱!”
女工们慌忙把碎发全往帽子里塞,再麻利系紧白围裙。放眼瞧去,雪白齐整的一片,比县医院的大夫还要规矩!
“操刀,干活!”赵大菊厉喝一声。
案板上顿时刀光连闪。
这一次,没人再说半句闲话。不到半个时辰,六百斤刚送来的生杂碎,全被刮油去皮、切段穿绳,整整齐齐码在三排大红漆木盘里,透着干净利落的油光,翻不出半根杂质。
宋春花看着案板上的净肉,微微颔首,转身往后堂走。
“奶奶。”
后头一直没出声的李大麦快步跟了上来,在院角背风的青砖照壁处停住脚。
半大少年单膝蹲地,手里捏着根生铁细丝,从砖缝里挑出一截踩扁的黄色过滤嘴香烟屁股。
大麦把东西递到宋春花眼前,压着嗓门,眉峰聚起一股子狠劲:
“奶奶,您瞧。这不是咱县里的大红蚕,是省城轻工厅大院食堂特供的金鹿牌!早起老四叔开后门卸肉,我就见西墙根泥地里,留着半个外地生人的皮鞋印子。”
宋春花垂眸,枯瘦的手指掐起那截潮漉漉的过滤嘴,凑在鼻尖抿了一口。
一丝极淡的高档烟草香,混着雨后的泥腥气。
“金鹿牌……”
老太太眼里寒芒暴涨,手指一捻,将烟头碎屑狠狠碾进烂泥里,嘴角咧开一抹冷笑:
“钱守礼的狗鼻子,比咱们估摸的还要灵。大麦,收好弹弓,去把前院柜台的铜铃挂稳当。”
“送死的客,马上就要登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