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靠岸。
缆绳抛在防腐木栈桥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飞第一个跳下船。
他光着膀子,穿着那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
脚下踩着白色的细软沙滩,海浪温柔地拍打着脚背。
没有钢筋水泥的刺鼻味,没有中环那让人窒息的汽车尾气。
只有满眼葱郁的椰林和一排排白色的海景平房。
“草。这辈子,值了。”
大飞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摸了摸光头,眼眶微红。
这群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后来又在商场里日夜算计的糙汉子。
终于卸下了那身沉重的高定西装。
在和记这座专门为他们买下的南海孤岛上,开始了属于他们的退休生活。
但。
野狗骨子里的折腾劲,是闲不住的。
沙滩边的一顶巨大遮阳伞下。
大飞和丧彪面对面坐着。
两人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副从欧洲进口、用纯正象牙雕刻的国际象棋。
丧彪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骑士”。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飞哥,你这步不对吧?”
丧彪把“骑士”重重拍在棋盘上。
“这洋人的规矩,这马是走‘L’型的。你特么刚才直接拿着它走了一条直线,把我的‘主教’给吃啦?”
大飞眼睛一瞪。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微微凸起。
“放屁!谁定的规矩!”
他一把抓起那个马头造型的棋子,怼到丧彪的鼻尖前。
“这特么是马!马在草原上跑不就是跑直线吗!”
“它凭什么要拐弯?在和记的岛上,老子就是规矩!这马今天必须走直线!”
“你这是耍无赖!”
丧彪气得一把揪下头上的草帽,狠狠摔在沙滩上。
“你当年在钵兰街抢地盘的时候,好歹还讲点江湖道义。”
“现在下个棋,你跟我玩物理跨界啊?你怎么不让你的小兵直接飞过河呢!”
大飞冷笑一声。
“小兵飞过河?这主意不错。”
他直接伸手,抓起自己边上的一个“兵”。
无视中间所有的棋子,直接“啪”的一声砸在丧彪的“国王”头上。
“将军!你死了!”
“草泥马!老子不玩了!”
丧彪彻底崩溃。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腿脚有老寒腿的毛病,起身太急,疼得龇牙咧嘴。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棋盘。
黑白相间的象牙棋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你个死光头,下棋下不过就掀桌子。你这叫无能狂怒!”
大飞指着丧彪破口大骂。
两人像当年在街头争抢地盘一样,捋起袖子,脸红脖子粗地顶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
“行了行了!两个加起来都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东西了,还在这跟小孩一样吵架!”
不远处的凉亭里。
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
十三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棉布裙。
戴着老花镜。
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两根细长的毛线针,飞快地织着一件红色的毛衣。
那是给陆景和家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千金准备的过冬礼物。
她抬起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飞,你当年提着杀猪刀给母猪接生的时候,手多稳啊。”
“现在拿着个破木头棋子,在这跟丧彪争个你死我活。丢不丢人?”
旁边几个正在择菜的老嫂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是啊,飞哥。你这血压本来就高,再吵吵,等下医护人员又要开着电瓶车来给你打降压针了。”
大飞老脸一红。
他哼了一声,弯腰去捡地上的棋子。
“我这不是闲得慌嘛。这岛上好是好,就是太清静了。连个来收保护费的小混混都没有,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嘟囔着,把棋子扔进木盒里。
丧彪也重新坐回马扎上,揉着膝盖。
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落日的余晖将海水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黄。
海风吹过,带来一阵清凉。
“十三姐,你说咱们这日子,过得像不像梦?”
丧彪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医生不让他抽烟,他只能靠闻解馋。
“以前在九龙城寨,天天怕被人砍死。晚上睡觉枕头底下都得压把刀。”
“那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老了能在这海岛上,吹着空调,看着海,跟你们这帮老鬼吵架。”
十三妹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手上那些已经淡去的刀疤。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
十三妹轻声说,“要是没有和哥。咱们这帮人,现在多半在赤柱监狱里踩缝纫机。或者早就变成了乱葬岗里的一把灰了。”
她抬起头。
看着不远处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沙滩。
沙滩上。
不仅是大飞和丧彪。
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这片海岛的海岸线,简直就是一个“恶人谷”的终极养老版。
几百个老头,正安静地坐在夕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