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一百万美刀，买他世世代代
偏西的日头压在码头吊车的钢臂上，海风卷着柴油味。
肥尸把那只布袋塞进怀里，又拿掌心压了压。
三十万港纸。
乌鸦赏的，纸边还带着点燥气。
他挑的这条渔船专跑灰路，船板缝里浸着陈年老污，冲不净。
开船的老头收了双份船资，从头到尾没问一个字。
缆绳解开，柴油机咳嗽两声，船尾甩出一股黄水。
这趟的去处是濠江。
避几天风头，数几天钞票，再回香江。
“肥哥，发大财了啊。”
“托乌鸦哥的福，托乌鸦哥的福。”
肥尸拱手作揖，脸上的油光比桅杆上的缆绳还亮。
舱门低，他一猫腰就钻了进去。
舱里光线昏黄，木缝漏进来几道白印子。
寥寥几个人散在舱里，粗衣布鞋，个个面善。
肥尸扫了一圈，两条胳膊一张。
“几位，借个地界。”
他把角落那几人往船舷边撵，跟撵一群鸡似的。
那几人抱着包袱，缩着肩，一声不吭挪到最偏的墙角。
肥尸霸下半个舱面的地盘，两腿一伸，仰面倒进去。
船身随浪起伏，晃得人骨头缝里发酥。
“等本叔当上龙头，嘿嘿~”
他冲着舱顶啐了一口。
“乌鸦？大哥？”
“我去你吗的！”
“你乌鸦能从元朗一个小渔村杀出来，坐上东星五虎的交椅，我肥尸照样可以！”
他越说越亢奋，两条胖腿把船板蹬得咚咚响。
说穿了，这屌毛早就被本叔买通。
乌鸦一回到香江，先一脚踩碎了关公像。
紧跟着就是长毛。
那个想退出社团的人，被乌鸦活活废掉，惨叫响了整整一夜。
肥尸在自己床上翻了半宿烙饼，天蒙蒙亮，就动了改换门庭的念头。
本叔的人找上门，茶还没凉，价码就摆上了桌。
好处给足，前程画圆。
肥尸那颗头，点得比谁都利索。
葬礼那天他忽然出手，一枪撂倒了笑面虎。
那一下，接的就是本叔递来的一个眼神。
从没杀过人的他，扣扳机的手心全是黏汗。
枪响过后，人反倒松快了。
翻来覆去调了几晚，他心态天翻地覆。
从前他横，是端着架子装横。
如今他横，横进了骨头里。
好比眼下这舱，本来跟几个人相安无事躺着就挺好。
偏他生事，非要横行这么一回。
“他吗的！看什么看？”
“再看，老子挖了你眼珠子！”
他伸出手指，刮过角落里那几张脸。
没人应声。
他舒坦了，掏出布袋哗啦抖开。
港纸一沓一沓摊在肚皮上，数得指头哗哗响。
数完一遍，从头再来一遍。
角落里那几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热切的目光黏在那摞钞票上，像钉子。
肥尸的喝骂没半点用处，连风都没挡住。
几个老实人撑着船板，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舱顶压得低，他们弓着腰。
那弓腰的姿势，像拉满的硬弓。
一步，两步，朝肥尸碾过去。
肥尸嗤地一笑，手往腰后一摸。
匕首出鞘，刀尖挑着木缝里漏下的那线天光。
“来！来！”
“你们再往前一步试试！”
“老子丑话说前头，我是杀过人的！”
那几人脚上一顿，互相递了个眼色。
为首的脸上不见惧色，反倒挂着戏谑。
他仰起头，冲着封闭的舱口喊了一嗓子。
“喂！到地方了吗？”
喊声还没落地，舱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拉开。
木轴吱呀长鸣，一股腥咸的海风灌进来。
一颗脑袋探进舱口。
肥尸一见来人，肥肉一松，心里乐开了花。
熟人。
上船时跟他热热络络打过招呼的阿昌。
他张嘴就要喊阿昌下舱帮手。
阿昌先开了口。
“到了！船马上靠岸！”
“把他弄上来吧！”
“大姐在岸边等着，动作快点！”
大姐？
哪位大姐？
肥尸的舌头僵在半道，脸色刷地变了。
一股极不妙的预感顺着尾椎往上爬，后脖颈直冒凉气。
面前那几个弓腰的人咧开了嘴。
那笑容又冷又森，跟老实本分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肥尸怪叫一声撑起身，匕首抡圆了乱划。
刀风呼呼，划的全是虚火。
那几人从腰后摸出了家伙。
黑漆漆的手枪，三支，齐齐锁定肥尸。
“肥尸，濠江你是去不成了。”
“走吧，我们大姐要见你。”
枪口顶住他的脑门，凉得像钉进去一枚铁钉。
肥尸脸上血色褪净，胳膊一软，匕首砸在船板上。
另一人上前，从他怀里抽出那三十万。
三个人，一人分了一沓，手法快得像变戏法。
肥尸看在眼里，欲哭无泪，心口一抽一抽。
他被枪顶着后腰，一步一步挪下跳板。
码头上停着几辆黑色的车，车灯全灭。
车前立着一群人，鸦雀无声。
人群最前头，一个女人迎着海风，身段曼妙。
风衣，长发，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小阿俏。
肥尸的瞳孔缩成针尖，脑子里嗡的一声，全通了。
“你！你不是靓仔斌的马子吗？”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靓仔斌是乌鸦哥的表弟，乌鸦哥可是我大佬啊！”
“抓错人了，你们抓我干什么！”
他嗓子劈了，汗顺着胖脸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衣领上。
小阿俏一个字都没接。
她只把手，微微往上一抬。
身后两人提来一只大皮箱，箱子立着，搁在他脚边。
搭扣崩开。
一箱子花花绿绿的美刀哗啦泼翻，散了一地。
肥尸脚边，堆起一座钱山。
成把的美元，绿得晃眼。
四周的手下都在偷瞄他，眼里发酸，直咽唾沫。
肥尸反倒傻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一只拳头。
这，这是干什么？
这么多美刀，少说一百万。
折成港纸，接近八百多万。
卧槽！这么多钱！
点一百个模特都花不完啊！
他的眼珠子钉在钞票上，拔都拔不动。
小阿俏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号眼神，她见得多了。
世上的人，十有八九把钱看得比命重。
忠诚、道义、尊严，在这些人的账本上排不进页。
“给你两条路。”
她开口，声音不大，字字砸得清楚。
“要么，死全家。”
“要么，抱起这一百万美刀，往后，替蝶网办事。”
“啊？”
死全家三个字当头砸下，肥尸浑身一僵。
紧跟着，那一百万美刀就摊在他脚边晒太阳。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发飘，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替蝶网办事？
蝶网是干哪行的？
管他娘的！
肥尸扑通跪倒，双手疯狂往箱子里拢钞票。
一捆，两捆，十捆。
指甲刮过纸边，刮出了响。
“我愿意！”
“我愿意为你们做事！”
“什么事都成！”
“哪怕要我去杀我老爹老母，也成！”
码头上静了两息，跟着响起一片咂嘴声。
鄙视的目光像飞镖，一根根钉在他脊背上。
小阿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朝身旁手下点了点头，转身，大长腿一迈，一步一步离开码头。
海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吹贴在腿侧。
肥尸还跪在那儿捡钱，笑声压得比浪头还低。
他这会儿不晓得，进了蝶网是个什么章程。
生，是蝶网的人。
死，是蝶网的鬼。
你老婆，你孩子，你往后世世代代，都是蝶网册子上的人。
有一丁点异动，一丝不轨的心思，哪怕只是一个怀疑的念头——
蝶网那些无处不在的影子死士，当场就能把人拿下。
前头等着的，是蝶网太上皇苏先生传下来的那些个刑。
一件一件，全是听名字就腿肚子转筋的玩意儿。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只是最起码。
钱捡到最后一把，一只手臂从背后搭上肥尸的肩。
他回头。
一部手机举到他眼前，屏幕亮着。
上头只有一条刚进来的短讯，发信人那栏就两个字。
先生。
内容一行字：今晚，把货带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