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疾行,终于在落日前赶回渭州城。
事关重大,牵扯到八年前的旧案,韩云山不敢回家,进城后直奔渭州府衙,要将这烂摊子全甩给知府石砚了。
石砚刚巡视河工回来,听闻此事,大吃一惊,立马令人先将刺杀的黑衣人关押,再将人证赵七重点看守,最后派出通判带着官兵即刻上山,查探小容山尸体。
几个黑衣人先前在山上已被竹真审过一遍,并非魏亭手下,不过得人钱财买凶杀人,连买主都不知道是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倒是赵七知道的不少。
竹真跟着石砚出门,一路盯着赵七,府衙大堂里只有几个衙役。约莫是太过安静了,韩云山坐在堂中,环顾四周,很有几分坐立不安。
他向着霍寻探身,低声道:“石砚这根墙头草,你带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回来,寻常人推脱还来不及,他会这么好心插手?我怎么觉得现下平静得有点太过头了?这王八蛋不会去给魏亭报信了吧?”
说到魏亭,韩云山脸色带了几分晦气。
“要不我还是先走一步?”他起身,目光瞥见桌上那块白布包好的骸骨,总算是想出了个理由,“你看,咱们从山上带下来那位白骨姑娘,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办法,我先叫人去请位高僧超度,不然被活埋怨气不小,迁怒到你我身上就不好了。”
“等事成之后,总也要选块地方入土为安。我这就先打探一番渭州城里有什么山清水秀的埋骨之地,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他朝霍寻拱了两下手,就要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霍寻并不在意,只顺着他目光侧首看向桌上的白布。
白布包裹着骸骨,静静放置在桌上。
人活着的时候鲜活、飞扬,呼吸分明,死去多年,就只有这么一具零落分散的白骨,用布包起来时,不过小小一团。
他看着那块包裹的白布,朝白布伸出手,却在指尖将要落在布巾上的前一刻停下动作,眼神微动。
赵七说,骸骨的主人是中原人。
云乌族排斥异族,沙渠村常年没有中原人居住。这些,是他在翻阅云乌族卷宗时查到的。
这些年,没什么中原人居住在此,至少卷宗户籍中没有。
但八年前的钱小玉告诉他,她住在小容山沙渠村中。
与她通信时,自己曾写到有女人被抢金饰杀害,然而当时一炷香时间已过,没能等到她的回答,无从得知那个拥有金饰的女人是不是她。
也许不是。
但如果,这就是钱小玉呢?
指尖终于落在冰凉布巾之上,隔着一层雪白薄布,似乎还能触及到附着在白骨上泥土的潮湿阴冷。
在集市之中被官兵追杀,被长箭一箭穿心,当着人群的面死在他面前。在山中被灭口兵卒找到,抢走金饰,绝望中被活埋于泥坑,多年后被挖掘中重现天日,只剩下残缺不全的骸骨。
如果这就是钱小玉,那么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摸到对方的尸体。
“表弟!”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霍寻掀眼,就见刚才还兴冲冲溜之大吉的韩云山又去而复返,脸上挂着的笑比哭还难看,“那个……”
在他身后,漆黑长袍的男人缓步而入,一只眼睛空洞,另一只眼睛凶残如隼,牢牢锁住他。
魏亭来了。
韩云山故作轻松地看向二人:“我刚才出去,恰好撞见魏大人……想是也为小容山的事而来……”
“听说廷尉在山上挖出了云乌族人的尸骨。”不等韩云山说完,魏亭就打断他的话。
霍寻:“魏大人的消息很快。”
魏亭怔了一下,旋即笑起来。
他笑得很阴森,眼沉沉压着,像是锁定猎物,朝着霍寻一步步走来。
“廷尉刚到渭州,就大动干戈,八年前小容山杀蛮人是我主帅,廷尉若有疑问,何不问我,要去打搅死人?”
霍寻提起唇角,“死人不会说谎。”
“噢,那意思是,本将军在说谎?”
魏亭大笑起来:“有意思,那霍廷尉,死人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霍寻平静坐着,宽敞大堂中稳定似方寂静的潭,淡淡道:“死人告诉我,八年前,魏将军杀良冒功——”
四周全然安静下来。
堂厅里两个衙役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悄无声息地消失,韩云山背贴窗户站着,僵立原地,冷汗不住从额前淌落下来。
魏亭站定,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四个字,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杀良冒功?廷尉这是在和我说笑?”
霍寻挑眉,静静看着他演戏。
“早闻京城霍大人雷厉风行,手段不同寻常,今日也算领教。”魏亭整整袖子,“廷尉血口喷人、荒谬之言,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石知府派人上山……”
“用不上石砚。”
魏亭没说完的话哑在喉间。
“石砚是个蠢货,小容山案距今八年,查不出此案,便不用查了。我已令人告知东原郡郡守,东原郡与渭州相距不远,事关蛮人,东原郡郡守很乐意帮忙。”
自然很乐意帮忙,东原郡窦家一案平反,旧人查的查,罚的罚,新官走马上任,必然要卯足劲表现,况且要求的还是霍寻。
霍寻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我都是为圣人效忠,此案重大,霍某一人岂敢擅作主张,昨日已派人传禀京中,想来朝廷的密令不日就要到了。”
魏亭的目光陡然阴鸷,认真打量眼前人。
和军中大汉粗犷狂烈不同,乍一眼看去,这位年轻廷尉不像是人人畏惧的酷吏,更像个家教良好的清贵公子,矜贵,幽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薄。
世家子弟,斯文权臣。
但仔细去看,对方冷淡沉静的眼睛里,藏着一种目中无人的张狂。
霍寻起身,走到魏亭跟前。
“魏大人,”他语调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普通家事般语气寻常,“我看过堇西军军录,从小容山至今,你打过三场攻城战,一场守城战,包括剿匪、平寇,杀蛮余孽,一共二十三场战役。”
“不错。”
“二十三场战役,仅魏大人一人,斩首上万。”
魏亭森然一笑:“廷尉是想和我比谁杀的人多吗?”
霍寻嘲讽开口:“我是想问你,杀的都是敌军吗?”
黄昏将至,大片大片的夕阳晚霞透过窗照进来。
魏亭的半张脸笼罩在血色霞光中,一只空洞的眼眶被填抹余烬,像燃着团火,盯着霍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格外张狂。
“战场上杀的,自然是敌军。廷尉这是何意?难道不仅要把小容山的脏水泼给我,还要把之后的军功也要全部抹去?”
“狂妄竖子,也敢血口喷人,”他倏尔止住笑,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泛出狠戾,这令他显得有种止不住的暴躁,“这里是渭州城,不是京城,想给堇西军定罪,证据呢?”
“凭你在山上挖出来的破烂骨头,还是凭那个胡说八道的废物?”
他忽而又压低声音,“就算你能挖出那些骨头又有什么用,堇西军打了二十三场仗,你都要去挖挖骨头,连个人证都没有,也敢叫嚣……”
一直站着装傻的韩云山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道:“魏大人慎言,怎么没有人证?那人证还是你自己兵队里的……”
“主君!”
他的话被竹真的声音打断。
二人朝门外看去。
竹真自门外进来,脸色青灰,急促开口:“赵七死了!”
韩云山:“什么?!”
“石知府的人刚到牢中,还没开始审问,他就连声呼冤,称主君带人屈打成招,接着口吐鲜血倒地不起,顷刻间气息而亡。”
“仵作派人勘验,查出他体内有毒,应当昨日午前就已服下毒药,撑到此刻毒发。”
昨日午前,那时候他们还未上山。
赵七是服了毒后才来杀人的,以绝后路。
四下落针可闻。
魏亭得意笑起来。
“看,廷尉,”他悄声说,“你的人证没有了。”
……
山道走至尽头,越往城里的方向去,周围越有人气。
三月春来,燕飞杨柳,山脚处,几个干活的农人各自匆忙,弯腰在地里忙碌,偶尔有沿途的行商坐在茶摊前歇脚,闲谈间,瞥见农田叶子间有人影掠过,待仔细去看时,又空空如也。
钱小玉背着乌娜,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身边是同样狼狈的阿吉。
少年嘴唇惨白,麻布裤子被血染红,走起路时虽竭力忍耐,步伐却不如先前稳健。
看着阿吉一瘸一拐的动作,想到方才的事,钱小玉心有余悸。
小容山的急河凶险,趟河时,阿吉不慎踩中有青苔的石头,身子歪倒摔了一跤。
湍急河流将他与乌娜瞬间淹没,幸而手上的长蒿不曾松开,千钧一发之时,阿吉将长蒿卡在石头缝间,接着身后钱小玉赶来,撑住长蒿死死将他拉住,才免于被急流冲走。
经历这么一遭险境,二人都惊魂未定,所幸接下来都有惊无险,待终于爬上对岸时,两人都后怕不已,只觉从阎王手里捡回一条命。
山上追兵不知何时会赶上来,阿吉将身子往农田深处猫得更低些,回头望望身后:“小玉姐,他们好像没追上……”
钱小玉眼珠一转:“别大意,说不定王八蛋早传信把渭州城门都封了,就等着瓮中捉鳖,还是先去春风客栈。”
下山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或许是更深的险境。手札另一头的盟友为她指出一条出路——去春风客栈找一个叫霍寻的人帮忙。
钱小玉未曾见过此人,也不知此人值不值得相信,但乌娜的病急需大夫看顾,阿吉方才摔得不轻,腿也受伤了跑不快,而今之际,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只能先死马当作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
阿吉同意:“走吧。”
二人继续朝着目的地赶去。
此时渭州城外距离城门约莫五六十里的地方,春风客栈前,一辆马车停下。
客栈竹楼下,并排站着七八个年轻女子,女子们个个貌若天仙,臂薄衫寒,微风里宛如一朵朵风姿摇曳的春花柔柔颤动,身边丫鬟捧着琵琶木琴,原是一群歌伎。
歌伎们站在马车前,迟迟不走,马车前的侍卫耐心劝道:“韩公子的心意,我们少君心领了。只是少君不恋歌舞,不喜有人烦扰,诸位还是快些回去,免得少君回来见到,心生不快。”
歌伎们痴缠片刻,终究还是登上了马车。
客栈楼上,窗前的竹真松了口气。
少君来渭城散心,韩云山给少君安排了客栈,这便算了,还自以为是的安排了不同的莺莺燕燕,从昨日到今日,叫走的人都有三波了。
少君本来心情就不好,韩公子还要来添乱。趁此刻少君外出未归,赶紧将人送走才是。
哎,希望韩公子日后不要再多生事端了。
……
“小玉姐,那里就是春风客栈了。”
丛林里,阿吉小声道。
钱小玉看向前方。
丛丛竹林围绕中,掩着座若隐若现的客栈。
与那些富贵堂皇的客栈不同,眼前客栈以竹为骨,有些肖似小容山的竹寨。此刻已近黄昏,日头还未完全西沉,门檐下挂了两盏亮着的淡绿竹编灯笼,灯笼外覆了一层月色薄纱,春风拂动间轻柔摇晃,似两盏林间明月,皎皎生光。
钱小玉望向沉香木匾上“春风客栈”四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骄奢淫逸!
她自来到小容山后,下山大多都是打渔,而且一来怕钱有富赌性重燃,二来心虚自己有罪案在身,每次来渭州城外都不敢久留,自然也没打听过附近玩乐之地,今日才知城外竟有这么一处销金窟。
虽然春风客栈没用金也没用银,看起来还不如天河县的酒楼气派。但根据她的经验,往往这种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却又莫名风雅的处所,其中所费金银,一定是比富贵之地更多数倍不止。
阿吉问:“小玉姐,咱们现在进去?”
钱小玉想了想,“不,我进去打探,你们先在这等着。”
还不知里头是个什么境况,再者他们眼下伤的伤,湿的湿,瞧上去像是逃难流民,未免引人生疑。
阿吉点头,钱小玉四下看了看,又将自己头发拧了拧,盘在头上,觉得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了,才朝着客栈走去。
越往近走,便觉此处甚广,竟有四层不止。几个穿着青衣的年轻伙计们正在笑容可掬的招揽客人,见她进来,并不相迎。倒是大堂中几桌正在用饭的客人随她走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此处虽看着风雅,价格可不风雅,往来皆是贵客,突然来了个衣衫破旧的姑娘,人也十分狼狈,不似高门闺秀,自然格格不入。
钱小玉自己也有几分不自在。
她能在人声鼎沸的赌坊游刃有余,在市井中与人争吵叫卖,哪怕在天河县府衙的地牢里依旧活蹦乱跳,但当在这看似简致实则昂贵的客栈时,却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毕竟钱是人的胆,而她现在分文没有。
她看了眼周围,花梨木长柜前,一个穿元色绸缎、带着缀珠子小黑帽的老掌柜正擦柜台。钱小玉走上前去,掌柜的抬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擦起光亮柜台,语气淡淡地问:“姑娘可是要住店?”
钱小玉没理会对方微妙的轻视,只是在心里默念,青澜让她去找霍寻,等见了霍寻,告诉他自己是韩云山姘头,以此求得对方信任。霍寻就住在这间连伙计都狗眼看人低的客栈里……
她兀自心里盘算着,没注意身后台阶上,正有人往楼下走。
竹真面色烦扰,一手拎着枕头,身后客栈的伙计捧着被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韩云山不知同客栈掌柜说了什么,约莫是为了配合新送来的歌伎,新换的枕头和被褥都香气扑鼻。
少君喜洁,这些又得拿去重新换了。
一楼堂厅里,人声鼎沸,一位女子站在掌柜台前,正对掌柜的说着什么。竹真扫了一眼,就要离开,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听到那女子开口说话。
“掌柜的,这里是否一位姓霍的客人住店?”
“嘎吱——”
侍卫的脚步停了下来。
? ?少年霍哥去天河县被玉玉抢马的那一次,随行护卫不是竹真哈,所以在江边刷新记忆时竹真说的是”从秦公那里听来的抢马事件”而不是自己亲眼目睹,为了不影响后续剧情给那位护卫小弟添了个名字以作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