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远处高楼的芦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渭城春夜冷薄多情，只有明月遥遥照着山上竹林，一片清辉。
钱小玉转身，眼看着对方一步步朝她走来。
三月三的前一夜里，她收到了青澜的信。
她告知乌雅，乌雅表面不信，实则还是信了，村民在庆典上布下埋伏。
可惜魏亭阴毒，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扮作官军引村民放松警惕，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小容山血案的结局。
霍寻既这么问，想必已从阿吉或是堇西军的证词里盘问出这一节了。
她抬眸，看着青年步步逼近，银白月亮落在地上，像覆盖一层冰冷霜雪，比霜雪更冷的是他漆黑幽邃的眼，冷锐锋芒似刀箭刻人。
比起两年前，他似乎变了不少，宛如不可捉摸的一场秋日雾雨，寂渺令人难以窥清。
钱小玉笑起来。
“少君难道没听他们说吗？”她不退反进，上前一步，鬼祟低语：“是月神娘娘托梦给我，我才提前得知大难！”又叹息，“可惜晚了一步。”
“仙家，月神。”霍寻扯唇轻讽，“你是沟通神灵的巫祝？”
“钱姑娘，”眼前人声音依旧冷静，却又含着一丝隐匿的威胁，“装疯卖傻要是有用的话，刑部的大牢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罪囚了。”
“少君这话可说错了，”钱小玉油盐不进：“求神拜佛要是没用的话，大邺的道观和佛寺也不会有那么多信众了。”
“不管信不信，人得有敬畏之心。”她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我的仙家屡次于危困之中提醒我，怜惜我，就是因为我时时虔诚，天下间，唯独信他。”又恍然，“哦，又说不定上辈子我和仙家有未了情缘，我本来就是天上的仙子，被贬下凡，他看顾不得，便时时托梦。”
胡言乱语，疯疯癫癫，霍寻眼色稍沉。
他又问：“魏亭被软禁后，你为何逃走？”
他说的是“逃”。
钱小玉心中一跳，一抬头，撞进对方漆黑深邃的瞳孔。
她与霍寻并非初次相见。
早在天河县初遇时，就已领教过对方的敏锐。而今过了几年，从前少年气褪得干净，气势更加凌厉，逼问人时自然也愈发游刃有余。
被他这般逼问着，钱小玉蓦地生出一种错觉，这人合该天生就做审案的阎罗，用刑的酷吏，就这么被他平平问上几句，她就觉得自己好似在幽闭的大牢里，像个身戴木枷的阶下囚。
呸呸呸，晦气！
将心头一瞬的惊惧掩饰好，钱小玉仰起头，语气轻快地开口。
“少君这话问的，谁不怕惹麻烦？”
“什么麻烦。”
钱小玉笑了起来，像在笑他的天真，又像为他的理所当然感到惊叹。
她道：“霍少君，您是监察御史，大可以去做不畏权贵的青天大老爷，即便得罪人，背后也有人护着。但我不同。”
“您父亲是名满天下的长宁侯，我爹只是个贱籍小捕役，说句得罪的话，要是您中途被他收买，掉转头来对付我，随意编造个理由将我拿去背口黑锅，我也没有还手之力。”
“思来想去，我只是在沙渠村暂住的外乡人，犯不着为萍水相逢的人冒此风险。不是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霍寻顿了顿，垂眸重新打量她，许久，淡淡开口：“钱姑娘考虑得很周到。”
她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
钱小玉无奈：“地上的蚂蚁要好好活着，也得有自己的生存智慧的。少君。”
“您没听过家财万贯之人在意一枚铜板吧？只有本钱微薄之人，才会斤斤计较得失。”
她扬起脸，笑里也藏了些挑衅：“一尘不染的圣人都在书里，难道少君这辈子所有事全都做到了公平公正，问心无愧，一点私心也没有吗？”
“没有。”
“就算现在没有，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定。人生漫漫几十年，难道少君就能保证，为了亲人、为了情人，将来也不会有自己的私心吗？”
“不会。”他答得很干脆。
钱小玉僵住了。
刻着“春风”二字的灯笼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摇晃，洒下一片柔和微光，霍寻比她高了一个头，颀长身影笼压过来，显得她格外弱小。
她仰头，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霍寻表情依然平静无澜，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双极黑极冷的眸子里并无别的情绪，好似并未要说服对方什么，只是陈诉。
钱小玉忽然忆起一件旧事。
似乎从前曾在哪里听说，霍寻的恩师乃当朝御史大夫秦公，先皇在世时，这位秦公曾独奏弹劾当朝宰辅门生七人，拒收亲王寿礼，门生故吏皆惧其刚直。
霍寻是他的学生，或许……也是如此。
只是对方高高在上的杀伐法度，更衬得自己私心卑劣，让人高兴不起来。于是她尴尬笑了一声：“那少君还、还真是铁面无私。”
风静静吹着，拂在人身上时，带出些缠绵冷意。
沉默了一会儿，钱小玉重新开口。
“可惜世人庸常，不是人人都如少君之心一般经得住审判。”她眨了眨眼：“我是小人，胆小怕事，所以临阵脱逃，又觉得这么一走了之不划算，毕竟都做到这一步，眼看就要领赏银了——少君，”她拖长声音，眼珠子落在他身上，试探地道：“官府的赏银给多少，又不是一锤定音，您能不能给我多争取一点，努力努力，争取个一百两？能争取到，咱俩二八分怎么样？你二我八。”
说起钱财来，她眼里莫名多了些润泽的亮光。
霍寻无言。
钱小玉并不气馁，又比划出一个数字：“三七？”
他转身，语气冷淡：“你可以去找韩云山要。”
“可我不想让云山觉得我是个贪财的女人……四六，真不能再少了，毕竟少君只是查了案，我可是豁出性命了！看在云山的份上……哎……少君，你别走，等等我，万事好商量，做生意有来有回嘛……”
嗓音渐渐被渭城的夜色吞没。
霍寻没耐心应付钱小玉纠缠，毫不留情地对她关闭大门。钱小玉悻悻而归，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后发了好一会儿呆。
待回过神，才发现屋中的乌娜早已睡着了。
阿吉如今病着，夜里有医工看顾，独自住在隔壁另一间屋，这屋里只有她和乌娜。小姑娘独自躺在床上，窝在绣花被褥里沉睡。
钱小玉把装着透花糍的食篮放到榻前小几上，放下帘帐，又回身，寻了张薄毯裁成方方一张，打量桌上、地上器具陈设片刻后，挑了些精致的一股脑儿塞进薄毯，打了个结背在身后，这才蹑手蹑脚出了门。
客栈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了。
竹制的阶梯走起来“咯吱咯吱”作响，但钱小玉最好的功夫是钱有富偷鸡时学会的轻功，人要瞒住自己声息时，总会有办法。
院子里只有空旷月光，魏亭在牢里，堇西军残党尽灭，护卫都守着阿吉那边了。
钱小玉走出客栈，脚步停了停，终是不舍，回身望了望。
写着“春风”二字的牌匾之下，两盏青翠欲滴的竹编灯笼依旧悠悠晃着微光，似小容山的月亮清皎。
这样昂贵的夜色，以后就看不到了。
她有些遗憾。
阿吉的伤势已经渐渐好转，百幅村民画像在手，若无意外，魏亭死罪难逃。
霍寻作为监察御史，职责为察举非法而非审理定罪，加之杀良冒功是动摇国本的重案，奏报朝廷以后，陛下指令由刑部和都察院一同审理。
主犯、要犯须槛送京师，作为人证的阿吉、乌娜也要一同上京，所有物证随案移送。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发。
而她也必须离开了。
她不能作为证人一同跟着上京，甚至不可以离霍寻太近，否则被人发现自己和钱有富的“旧案”在身，麻烦不小。何况还有要事在身——钱有富还没找到。
只能再次不告而别。
钱小玉暗暗叹了口气。
上一次她离开，回头折返，是因为阿吉塞的那只金耳环，如今金耳环已还回去，走人时也可以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了。
至于之后种种，与她无关，正如她对霍寻所说，能顾上自己就不错了。
夜风清凉，模糊的灯笼柔光下，客栈院子竟也与记忆中某处小院有些相似。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夜来。
天河县县衙后院晚风清凉，葡萄藤下，几个小孩儿边摇蒲扇边啃崔芳送来的西瓜，听江源爹说起前朝李杀杀良冒功的旧事。李杀的部下因醉酒吐露真相，致使旧案重见天日，但在那之前的多年里，李杀‘军功’卓绝，这样的冤案不胜其数。
魏亭就是第二个李杀，但又比李杀差了点运气，只因遇到了她。
因为她看到了手札上的未来，同阿吉和乌娜一起逃了出来，因为她与阿吉合谋，一箭射穿了狗杂碎的眼珠子（也不知这段壮举将来会不会被人记住，写进戏折子中细细传唱）。因为她帮忙请人画了百幅画像，魏亭的罪责再无脱逃可能。
因为她，魏亭或许不会活到青澜在的八年后，否则刀下亡魂不知还添多少。如此说来，倒也算得上半个英雄。
英雄。
在夜里做英雄，在白日做小人，旁人听到都要笑话。
但是，但是。
总也算英雄了一回。
心里美美吹了声口哨，钱小玉抬手掐了一朵玉兰花，放在鼻尖深吸一口，馥郁香气充满肺腑。
她把玉兰花随手别在耳边，听见极细微的一声轻响，一抬头，楼上客栈窗户被人轻轻推开半扇，乌娜的脸从后面冒了出来。
小姑娘趴在窗台上，着急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比划，钱小玉伸出食指，放在唇上，朝她“嘘”了一声。
乌娜愣了愣，渐渐安静下来，没有再继续动静，只用澄澈的眼睛默默目送她。
钱小玉笑了笑，转过身，背对着乌娜挥了挥手，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人的影子在玉兰花中香慢慢淡去，消失在渭城这个初春的深夜，小城的月光却渐渐明亮起来，月光被春风吹到了山上，在山凹处洒下一片银白月光。
黑裙少女怔怔望着门外一片清幽竹林，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轻轻开口。
“我的确见过她最后一面。”
“但是，”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个夜里，春风好眠，所有人都在疲倦中睡去，乌娜却在某个时辰忽然醒来，像是觉察到某些离别正在发生。
她看见了床头的透花糍，她曾心心念念钱小玉巧手做出来的点心，装了满满一大篮，饱满丰盈，热气未散。
年幼的她忽而意识到什么，福至心灵般，奔至窗前，正好看见夜色里，钱小玉回望客栈的目光。
钱小玉正在再一次不告而别。
乌娜很着急，但钱小玉对她“嘘”了一声，朝着她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狡黠一如既往，女子背对着她潇洒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
她静静地看着钱小玉悄然离开，回到榻上，假装无事发生，第二日清晨揉着惺忪睡眼醒来，听到他们说钱小玉不见了。
她不会说话，所有人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钱小玉离开时她睡着了，只有乌娜自己清楚，她与钱小玉认真地告了别。
“我想她离开，应该有自己的理由。这是她与我的秘密。”
正如当年在地窖门口，她拉开地窖门，与钱小玉做了两盒透花糍的交易，在那个交易里，她们有了共同的秘密。钱小玉在乌鲁达家的宅子里，在堇西军的凶残刀剑下将她藏匿进自己的身后，作为回报，她理应守住钱小玉的秘密。
乌娜道：“魏亭被关押的日子，她曾提过许多次，要回去找钱大叔。我想，大概是这个原因。霍御史，您后来没再见过她吗？”
“不曾。”
乌娜的脸上显出些怅然，“这样啊……”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腕间的金钏。
金钏闪闪发亮，岁月蹉跎中依旧华光璀璨，耀如昔年。那是她曾送出去，又被偷放回来的手钏。
“云乌族有传说，当受大恩无以为报时，将从小佩戴的贴身之物赠给恩人，代表命轨与恩人相连。从此之后，赠送人的福运都会与恩人同享。”
“玉玉把金钏还给了我，可是，她还是沙渠村的恩人。她的命运早已与云乌族相连，不管在何时何处，月神都会保佑恩人逢凶化吉，灾厄不临。”
“不、不对，”她忽而又抬起头：“她就是月神娘娘。”
传说中，月神兰托阿依会化作各种身份来到人间，或医者，或平民，或男或女，拯救困于危情险境中的族民。
其实，未必是月神保佑了钱小玉，而是钱小玉本就为月神的化身，来到凡间，庇佑了云乌族，一如传说中的数百年前。
“她一定在世间的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少女转过身，望着头上温柔含笑的月神像，微微笑了。
“我相信，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