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川,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韩家村找你”林守正抬手让他坐。
“岳父,鹰门关昨晚寅时三刻破了”
二堂里安静了一瞬。
孙廷芳手里端着的茶碗“当”一声磕在案沿上,茶汤泼了一桌。
钱文益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洇了半张纸。
樊冲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铁尺,叶雄英脊背猛地绷直,盔甲叶子哗啦一响。
“你确定?”林守正声音发紧。
“千真万确”韩川说得笃定,只是他不会将自己是透过金凤的眼睛看到了整个过程。
林守正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没端起来,眼睛盯着韩川看了两息。
“鹰门关破了,这话不能有半分含糊。你从哪里得的消息?”
“岳父,消息千真万确”韩川站在堂中,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平得很。
“寅时三刻开打,前后两个时辰,南门先破,曹守将往东门跑了,城头上没断气的人至少一千往上”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林守正盯着他看了三息,见他眼神不闪不避,脸上没有半点信口开河的虚浮,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
“好,我信你”林守正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孙廷芳手里的茶碗又磕了一下,这一回直接滚到地上碎了,茶水溅了一裤腿。
他却顾不上擦,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
林守正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转头冲钱文益道:“钱主簿,告示马上写,按先前议的措辞,再加一条”
“北边逃来的百姓,县衙在城外设收容棚,按人头每日给粥,不许哄抢,不许驱赶,违者枷号三天”
钱文益提笔就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林守正又转向叶雄英:“叶校尉,吴都统那边你去回话,五百人先入城维持治安”
“但鹰门关已破,光靠五百人不够,你跟吴都统说,鸡鸣卫三千人全部如此,协助守城”
叶雄英抱拳,甲叶子哗啦一响:“大人放心,我这就回营”
“等等”韩川开了口。
叶雄英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叶校尉,你回营的路上绕一下城北十里亭”韩川说得干脆。
“官道两边都是荒坡,北莽斥候摸过来八成走那条线”
“带两队骑兵沿途扫一遍,碰上三五成群的生面孔直接扣下,别问,先关进驿站后院再说”
叶雄英看了林守正一眼,见知县点头,才应了一声“明白”,转身大步出了二堂。
林守正把目光收回,落在韩川身上:“城外村镇坚壁清野,具体怎么个章程?”
“分两步走”韩川拉了把椅子坐下,也没等人让。
“今天天黑之前,派衙役和民壮分四路出城,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跑,见村就传话”
“粮进窖,人进寨,牲口牵进屋,带不走的柴草堆浇上水,别给北莽留一口吃的”
“第二步,县衙出安民告示,让城外百姓有亲投亲,无亲进城”
“进城之后按街坊编组,十户一甲,甲长由街坊推,县衙只认甲长,有事甲长来找衙门,别都堵在衙门口”
林守正听完,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编甲这事,谁去办?”
“樊捕头”韩川偏头看了樊冲一眼。
“他手底下的人最熟悉城里的街道,分到各街坊盯着,三天之内把甲长定下来,名册报到县衙”
“粮呢?”林守正又问。
“县城里存粮有限,四乡百姓一窝蜂涌进来,粮价半天就能翻一倍”韩川说得不紧不慢。
“岳父,你先把城里几户大粮商叫来,当面把话讲清楚”
“谁囤粮不卖,或者一天之内涨价超过三成,直接封铺拿人,粮食充公”
孙廷芳这时候把茶碗碎片捡起来了,拿袖子擦着手,忍不住插了一嘴。
“韩里正,这不太妥当吧,商人逐利是天性,官府硬压粮价,人家把粮往别处运怎么办?”
“往哪运?”韩川看了他一眼。
“现在这种情况必须用重典,否则城没破,老百姓饿急眼了先反了,到时候是先抗敌还是先平叛?”
孙廷芳张了张嘴,被林守正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林守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韩川,你方才说的这些,我都准了”
“编甲的事樊冲去办,粮商的事我亲自出面谈,城外坚壁清野,衙役人手不够,从民壮里抽。”
他顿了顿,看着韩川:“你呢,你做什么?”
韩川站起来:“我去找我媳妇”
林守正眉头一动,这算什么回答?
韩川这才大步出了二堂,穿过前院往外后院走去。
韩川大步穿过前院往内宅走,福全在后头小跑着追上来:“姑爷,我带您去找大小姐”
“多谢,福伯”韩川头也不回。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口老井,第三进院子东厢房的门帘半卷着。
林素秋的声音从里头透出来:“姐,你说姐夫今天回不回来?”
韩川走到门口,帘子一掀,迈步进去。
林素秋正站在桌子旁边搓手,一见他进来,整个人顿了一瞬。
然后嗷一嗓子扑上来,两只手攥住他胳膊:“姐夫,你可算来了”
“松手,胳膊让你拧青了”韩川嘴上这么说,到底没把她扒拉开。
林素秋仰着脸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确认没伤没破才松了手。
转头冲林素心扬下巴:“姐,我说什么来着,姐夫肯定没事”
林素心从炕沿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条纳了一半的鞋底。
她没扑上来,也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吃饭了没有?”
韩川拉了把椅子坐下,朝她伸手“过来坐”
林素心把鞋底搁在炕上,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顺手给他倒了碗茶。
林素秋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拖了个马扎坐到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
林素心沉默了几息,抬头看他:“夫君,鹰门关真破了?”
“破了,接下来就轮到咱们这里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林晖的声音:“妹夫,你在这儿呢?”
帘子一掀,林晖探进半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