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丁卯,七月十二,寅时。
陇南群山的夜,黑得像泼了浓墨。
秦岭西麓的余脉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横亘在川甘交界的地界上,只有天边几颗疏星,勉强漏下一点微光,照在山间蜿蜒的羊肠小道上。
马蹄裹了麻布,踩在碎石子路上,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三百人的队伍像一条暗夜里的蛇,悄无声息地往南疾行。
队伍最前面的马背上,陆景云一身粗布短打,裤脚紧紧扎在厚棉布绑腿里,脚上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帮上已经磨出了毛边,沾了不少山间的黄泥。
他没有像其他军官那样披挂武装带,腰间只别了一把陆宗山给的毛瑟手枪,后背背着一个牛皮背囊,里面装着百叶箱的便携组件、铜制风速仪、毛发湿度计,还有一叠画满了等高线和气象数据的图纸。
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卷着草木的焦枯气息扑面而来。
入夏以来整整三个月,陇南地界滴雨未下,连山间常年不枯的山泉都干了大半,路边的野草一捏就碎,风一吹,就扬起一阵干黄的草屑。
陆景云勒住马缰,抬手看了一眼怀里的铜制怀表,表针正指向寅时三刻。
从秦州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六个时辰。
一天两夜,他们不眠不休,急行军两百四十里山路,比原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个时辰,赶到了文县以南的琵琶谷。
“二公子。”
身后的马蹄声轻响,卫队营副营长王铁牛催马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
“前面就是琵琶谷口了,弟兄们赶了一天两夜的路,人困马乏,要不要先歇口气,喝口水?”
陆景云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三百个卫队营的弟兄,都是陆宗山手里的精锐,一个个身经百战,哪怕赶了一天两夜的路,军装被汗水浸透了又被山风吹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脚下的步子依旧稳当,手里的步枪始终端在怀里,枪口冲下,没有半分松懈。
只是每个人的眼底,都带着掩不住的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不少人的鞋底都磨穿了,用破布缠着,依旧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走。
陆景云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乱世里的兵。
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认给他们发军饷、给他们饭吃的主将,可真到了战场上,能豁出性命挡在前面的,也是这些人。
他前世是个埋首实验室和田间地头的气象学博士,一辈子都在跟西北的干旱、风沙打交道,见过无数史料里记载的,民国十八年大旱里,那些易子而食的惨剧,那些为了半袋糠麸就豁出性命的百姓,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三百条活生生的性命,现在全攥在他的手里。
他的一个决定,就能决定这些人是活着回家,还是埋骨在这荒山野岭里。
“传令下去!”
陆景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王铁牛的耳朵里:
“全队在谷口北侧的密林里休整半个时辰,每班留两个岗哨,严查周边动静,不许生火,不许大声喧哗,水每人只能喝两口,剩下的,留着打完仗再喝。”
“是!”
王铁牛立正应声,转身就去传令,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队伍悄无声息地撤进了路边的密林里,士兵们靠着树干坐下,小心翼翼地解下水壶,抿了两口凉水,就赶紧把壶塞塞紧,没人抱怨,也没人喧哗。
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被亲兵赶紧按住嘴,安抚下来。
陆景云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身边的护卫,背着背囊,就往谷口的悬崖上爬。
“二公子,您去哪?”
两个护卫赶紧跟上,手里的盒子炮瞬间上了膛,警惕地盯着四周。
“去崖顶,看看地形,测测风向。”
陆景云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地踩在山间的碎石路上,往悬崖上爬。
这琵琶谷,他在秦州城的书房里,对着地图研究了不下百遍。
这里是川甘交界的咽喉要道,从川北碧口到陇南文县,只有这一条路能走骡马辎重,除此之外,两边都是壁立千仞的悬崖,连山羊都爬不过去。
山谷全长七里,两头窄,中间宽,像一个横放的琵琶,因此得名琵琶谷。
谷两侧的悬崖,最高处有六十多丈,最低处也有三十多丈,全是青黑色的花岗岩,怪石嶙峋,只有几条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能爬到崖顶。
谷底只有一条宽不足两丈的土路,蜿蜒穿过山谷,路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黄背草,还有成片的酸枣灌木,入夏以来的大旱,把这些草和灌木晒得焦干,用手一搓,就能搓出一把易燃的草屑。
这地形,就是老天爷赏的火攻之地。
可光有地形不够,火攻的核心,是风。
没有风,火就烧不起来,烧不快,更封不住整个山谷,反而会给敌人留下反应和突围的时间。
陆景云爬了半个时辰,终于爬到了东侧悬崖的顶端。
崖顶的风,比谷底大得多,呜呜地刮着,吹得他的短打猎猎作响。
他站在崖边,往下望去,整个琵琶谷尽收眼底,七里长的山谷,像一条被两山夹住的长蛇,谷底的土路,像一条浅色的线,蜿蜒在焦黄色的草海里。
他放下背囊,熟练地拿出便携风速仪,又取出毛发湿度计,支在崖顶的平地上。
铜制的风速仪风杯,在风里飞快地转着,指针稳稳地指在了3.8m/s的刻度上。
东南风,三级。
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他前世研究了一辈子西北的局地气象,对这秦岭西麓的山谷风环流,熟得不能再熟。
琵琶谷南北走向,南侧连着四川盆地,北侧连着陇南河谷,白天太阳升起,山坡受热快,空气上升,就会形成从南往北吹的谷风,也就是东南风。
从辰时开始,风力逐渐加大,到午时达到顶峰,一直持续到申时才会慢慢减弱,风力稳定在四级到五级之间,绝不会变向。
这就是他敢立下军令状,用三百人打三千人的底气。
他的武器,不是枪,不是炮,是这天地间的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气象学知识。
“二公子,风这么大,真的没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