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爬上来的护卫,看着崖下深不见底的山谷,咽了口唾沫:
“这草这么干,万一火往回烧,咱们可就全困在崖上了。”
“不会。”
陆景云头也不抬,一边记录着湿度数据,一边平静地说道:
“辰时之后,谷风只会从南往北吹,火只会顺着风,往谷北烧,绝对不会往南回窜。”
“我让你们在谷口清理的三十步宽的防火隔离带,就是双保险,就算有万一,火也过不了隔离带。”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心里的不安,瞬间就消了大半。
这一路急行军过来,他们已经见识过这位二公子的本事了。
昨天下午,队伍走到磨盘山的时候,天热得像下了火,带的水已经喝了大半,周边的山泉全干了,几百号人眼看着就要断水。
周奎在一旁煽风点火,说陆景云瞎选路线,要害死弟兄们,士兵们也怨声载道。
是陆景云,拿着手里的湿度计,在山坳里转了不到半个时辰,指着一片长满了沙棘的乱石滩,说往下挖三尺,一定有水。
当时所有人都不信,那片乱石滩看着干得冒烟,连草都长不出来,怎么可能有水?
可几个士兵半信半疑地往下挖,刚挖到两尺七寸,就冒出了清冽冽的泉水,水量大得足够三百人喝个够,还把所有的水壶都灌满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卫队营的弟兄们,看陆景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懂什么气象学,什么湿度计,只知道这个看着文弱的二公子,有真本事,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陆景云记录完数据,收起仪器,转身看向崖下的密林。
密林里,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周奎粗声粗气的叫骂。
陆景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周奎。
陆伟峰的发小,也是陆伟峰安插在卫队营里最核心的心腹。
从他接掌卫队营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没停止过给他找麻烦。
在秦州城的军械库,周奎就故意刁难,只给士兵们配发老旧的汉阳造,不给手榴弹,不给燃烧瓶,说这些都是主力部队用的,卫队营用不着。
是陆景云直接拿着陆宗山的手令,当着军械库管事的面,问周奎是不是敢违抗镇守使的命令,周奎才不情不愿地把装备发了下来。
急行军的路上,周奎更是处处煽风点火,故意放慢行军速度,跟底下的士兵说陆景云是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三百人去挡三千川军,就是去送死,让士兵们消极怠工。
要不是王铁牛在一旁压着,队伍早就乱了。
陆景云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发作。
乱世之中,掌兵最忌讳的,就是令不行,禁不止。
一支队伍,要是主将的命令出不了中军帐,那这支队伍,就是一盘散沙,上了战场,只有死路一条。
周奎是陆伟峰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服他,留着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上了战场,随时可能炸响,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里。
他必须在开战之前,把这颗炸弹拔掉。
陆景云转身,顺着原路,往崖下走去。
密林里,周奎正叉着腰,对着几个士兵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他娘的!”
“让你们挖个防火隔离带,磨磨蹭蹭的,没吃饭?!”
周奎一脚踹在一个士兵的屁股上,把那士兵踹了个趔趄:
“二公子二公子,你们就知道听他的?”
“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书生,说的话就是圣旨?”
“这荒山野岭的,挖三十步宽的隔离带,有个屁用!”
“有这力气,不如多睡会儿,养足精神跟川军拼命!”
“周营长,这是二公子的命令,必须在辰时之前,把谷口两侧的防火隔离带挖好,一点都不能马虎。”
王铁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按住了腰间的枪柄:
“你是卫队营的营长,应该带头执行命令,而不是在这里煽风点火,动摇军心!”
“王铁牛,你少拿他来压我!”
周奎猛地转过身,瞪着王铁牛,一脸的不屑!
“我跟着大公子打了十几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火攻?”
“我看他就是纸上谈兵!”
“这谷里的风这么大,万一火往回烧,咱们全得变成烤乳猪!”
“我这是为了弟兄们的性命着想!”
“为了弟兄们着想?”
陆景云的声音,从密林外传来,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周奎的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就看到陆景云站在密林入口,一身粗布短打,身上沾了不少山间的草屑,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在他的身上。
周围的士兵们,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二公子。”
周奎梗着脖子,敷衍地敬了个军礼,脸上没有半分敬畏,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您回来了?”
“我正跟弟兄们说,您这防火隔离带的安排,有点不妥当,咱们……”
“不妥当?”
陆景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周奎面前,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昨天晚上,在临时营地,把作战计划,跟你、跟所有连排长,一字一句地讲了三遍。”
“哪里要挖隔离带,哪里要设放火点,哪里要布岗哨,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奎身上,眼神陡然凌厉:
“周营长,我问你,我昨天晚上,让你带一个连,守住谷口西侧的制高点,负责西侧十个放火点的布防,你是怎么做的?”
周奎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
“我……我安排人去了啊!”
“西侧制高点,我派了两个排的弟兄守着,绝对出不了问题!”
“派了两个排?”
陆景云冷笑一声,抬手一指西侧的悬崖:
“我刚才在崖顶,看得一清二楚。”
“西侧制高点,你只派了一个班的弟兄,剩下的两个排,你全安排在了谷底的逆风处,躲在山洞里歇凉。”
“周奎,我问你,你到底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跟我作对,想坏了全盘计划?”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们,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西侧制高点有多重要。那是整个琵琶谷的最高点,能俯瞰整个山谷,是放火的核心位置,也是防止川军从悬崖上摸过来偷袭的关键。
只留一个班的人守着,一旦川军派小队从悬崖上爬上来,整个埋伏计划,就全毁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服从命令了,这是临阵抗命,贻误战机!
周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没想到,陆景云竟然亲自爬到了崖顶,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本来以为,陆景云就是个娇生惯养的书生,爬不了那陡峭的悬崖,最多就在谷底看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改了布防。
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陆景云的计划出纰漏,等打了败仗,他就能回到秦州,跟陆伟峰说,是陆景云瞎指挥,才输了仗,到时候,陆伟峰一定会保他,陆宗山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景云竟然真的爬到了崖顶,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我……我那是为了弟兄们的安全!”
周奎梗着脖子,还在嘴硬,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西侧制高点风太大,又晒,弟兄们赶了一天两夜的路,早就累垮了,我让他们在谷底歇着,保存体力,等开战了再上去,有什么不对?!”
“再说了,那制高点光秃秃的,火一烧起来,浓烟全往上飘,弟兄们在上面,先被烟熏死了!”
“我这是为了弟兄们好!”
“为了弟兄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