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的人来得比三爷预估的快。
第五天下午,阿七从镇外跑回来,满头大汗地冲进茶馆。“来了!三个人,骑马的,到镇口了!”
沈凡放下手里的茶碗。“什么样的人?”
“领头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一身黑,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后面跟两个男的,一个瘦高个,一个黑脸汉子。马背上驮着箱子,应该是账册。”
沈凡走出茶馆往镇口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已经进了花道,正沿着两排茶树中间的路往镇里走。领头的黑衣女人骑在马上,鼻子抽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什么味儿?”她勒住马回头问后面两个人。
瘦高个也闻了闻。“花香?这地方种这么多茶树干什么?”
黑衣女人没再说话,催马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半条街,她的脸色开始变了,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松,马背上晃了一下。后面两个男的更明显,瘦高个已经开始打哈欠了,黑脸汉子使劲揉眼睛。
沈凡站在街中间,冲他们拱了拱手。“三位,找谁?”
黑衣女人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人?孙满仓呢?”
“孙老板在镇上养病。”沈凡说,“三位远道而来,下马喝碗茶?”
黑衣女人哼了一声,翻身下马。她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马脖子才站稳。后面两个男的跟着下来,瘦高个一下马就蹲在地上不起来了,说头晕。
“你这地方不对劲。”黑衣女人抽了抽鼻子,“这花有问题。”
“茶树的花,安神的。”沈凡往茶馆里让,“三位里面坐,慢慢聊。”
黑衣女人犹豫了一下,把缰绳扔给瘦高个。“你看马。”她自己带着黑脸汉子进了茶馆。
沈凡给他们倒了茶。黑衣女人没喝,把茶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拍在桌上。
“我是总舵派来查账的,姓夜,夜三娘。孙满仓两个月没交账了,吴通天那边也断了联系。上面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她盯着沈凡,“你是孙满仓什么人?”
“朋友。”沈凡坐下来,“孙老板最近手头紧,赌钱输了不少,不好意思交账。吴管事那边也出了点岔子,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夜事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先歇两天,我把孙老板叫来跟你当面说。”
夜三娘眯着眼看了看他。“你叫什么?”
“沈凡。”
夜三娘的手指在册子上敲了两下。黑脸汉子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三娘,这人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说过。”
沈凡笑了笑。“开茶馆的,没什么名气。”
夜三娘看了他一眼,把册子翻开。“孙满仓手底下三条跑货线,每月应交账目一共一百四十七颗丹。去年腊月到现在三个月没交,连本带利四百多颗。他人呢?叫他来见我。”
“他正在养病。”沈凡说,“这样吧,夜管事先住下,我让人去叫他。明天早上准到。”
夜三娘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后还是把册子合上了。“行。明天早上见不到人,我拆了你这茶馆。”
沈凡给她和黑脸汉子安排了后院的空屋子住下。瘦高个在门口看马,沈凡给他送了壶茶过去,瘦高个接过去灌了半壶,喝完靠在马棚墙上就睡着了。
当天夜里,沈凡把罗睺和沈安叫到一块儿。
“夜三娘修为不低,从她走路和握刀的手法来看,应该是老江湖。不过她进了花道之后明显受影响,反应比正常人慢了半拍。明天孙满仓来跟她见面,她要是动手,你们从后窗进去堵她。”
沈安点头。罗睺问了一句:“孙满仓那边怎么说?”
“我去跟他谈。”沈凡说,“他要不肯配合,那就直接动手绑人。”
沈凡到柴房里找到孙满仓。孙满仓正蹲在地上拿炭条画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看见沈凡进来抬了抬眼皮。
“夜三娘来了?”
“你认识?”
“认识。”孙满仓把炭条扔了,“总舵派来查账的都是她。这女人软硬不吃,只认账本。你跟她耍心眼没用,她回去一五一十往上报,上面的人自己会来查。”
“那就别耍心眼。”沈凡蹲下来,“你明天去见她,把实话说了。”
孙满仓愣了一下。“实话?”
“对。就说你赌钱输光了,吴通天那边断了货,你交不上账。问她总瓢把子那边还收不收人,要是收,你愿意回去当面解释。”
“你让我回去?”
“让你去说。”沈凡说,“说完之后她肯定要带你去北荒见总瓢把子。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孙满仓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了。“你想跟着她混进北荒?”
“她带路,我们跟着。省得自己摸过去。”沈凡说,“你就说回去交账,愿意当面认罚。她肯定不会拒绝。”
孙满仓咧了咧嘴。“你这人真损。”
第二天早上,孙满仓换了身干净衣裳,老老实实坐在茶馆里等夜三娘。夜三娘从后院出来看见他,二话没说先把账本拍在桌上。
“孙满仓,你三个月没交账,钱呢?”
孙满仓苦着脸把昨晚跟沈凡对好的话说了一遍。夜三娘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
“你赌钱输光了,吴通天那边也断了货,所以你就跑了?”她把账本合上,“孙满仓,你跟我回去见先生。先生怎么处置你,你自己当面听。”
“行行行,我跟你回去。”孙满仓点头如捣蒜,“不过三娘,我手底下那几个跑货的现在都听沈老板的。我回去之后这条线就没人管了,你看是不是让沈老板跟着一块儿去,跟先生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夜三娘看了沈凡一眼。“你跟着去?”
“我正好想去北荒办点事。”沈凡说,“顺路。”
夜三娘把短刀从腰里拔出来擦了两下,又插回去。“行。多一个人多条路。不过丑话说前头,到了北荒你们俩都得听我安排。先生脾气不好,你们要是乱说话,别怪我刀快。”
沈凡点头。“听你的。”
当天下午,夜三娘带着黑脸汉子、孙满仓和沈凡出了镇子往北走。瘦高个被留在镇上看着马匹和行李。沈安和罗睺远远缀在后面跟着,阿七在更后面,负责来回传话。
走到镇口花道尽头的时候,夜三娘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茶树,忽然问了一句:“这花真能安神?”
“能。”沈凡说。
夜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北荒过来走了五天,路上没睡过一个整觉。进你这镇子闻了半个时辰花香,昨晚睡了三个时辰。”她把马催快了两步,“回去之后我也种几棵。”
沈凡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种树的习惯,好像比什么都传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