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氏微笑上前,眉目间尽是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她轻轻拍了拍汤小圆的胳膊示意她起身,又指了指石桌旁的石凳,示意汤小圆不必这般拘束。院中风轻日暖,几株新抽芽的海棠落在石桌上,更衬得眼前女子温婉端雅,叫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汤小圆心里一阵翻涌,脸上烫得厉害,脑子里只剩一句疯狂打转的话:这是长孙皇后!是史书里温柔贤明、一生稳坐中宫、从来都被李世民敬重信任的长孙皇后!她下意识就想扑上去轻轻抱一抱,可刚一动就猛地顿住,硬生生按捺住冲动,只红着脸提笔,一笔一画写:
我可以抱抱你吗?
写毕,她怕对方误会自己心怀不轨,忙把身上所有口袋都掏了个底朝天,又在衣襟、腰间、手臂上反复拍打,动作笨拙又认真,明明白白示意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利器,全无恶意。那副生怕被人误解、急着自证清白的模样,看得一旁侍立的侍女都险些忍不住低头抿笑。
长孙氏看着她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紧绷也松了些许。
此女虽来历诡异,心性却如稚子一般纯粹。
汤小圆见她点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小心翼翼上前,搂住长孙氏的胳膊,还低头在长孙氏的肩膀上蹭了两下。长孙氏任由她亲近,面上温和平静,身子却在少女靠近的一瞬,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
她并非寻常深闺妇人,自幼长在将门,也曾披甲慰军、亲临战阵,论胆识身手,绝非弱质女子。即便这小娘子忽然发难,以她的身手与警觉,也足以在瞬息间将人制住,护得自身周全。
只是这小娘子身上气息干净,眼神澄澈,瞧着实在不似有半分恶意。
长孙氏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力道,只依旧留着几分戒备,任由她轻轻一抱便退开。
李世民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汤小圆怪异衣服上那几个方才被她掏得底朝天的口袋上。
他常年领军打仗,最懂行军之便。
大唐军士随身之物,要么塞入宽大衣袖,易掉易湿;要么系于腰间皮囊布囊,取用不便,更不利于骑射奔袭。
像这般贴身、牢靠、开合方便的口袋,若是用在军伍之中,箭矢、火折子、药饼、传令字条……皆可稳妥安放,骑战奔袭时再也不必担心遗失。
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口袋,竟是极其实用的军中之物。
而这般精巧实用的东西,也更让他确信——李建成麾下纵有能工巧匠,也绝想不出这等贴近日常、又暗合军用的巧思。这小娘子,来历虽奇,但想来应当不是东宫派来的细作。
可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声响,突兀地在安静的庭院里响起。
“咕——”
汤小圆眨了眨眼睛,先是懵了一瞬,随即“唰”地一下红透了脸,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慌忙捂住肚子,窘迫得头都不敢抬,连耳尖都染上一层薄红。那副羞窘无措的模样,倒叫这肃静的秦王府庭院,多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长孙氏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她轻轻拍了拍汤小圆的手背,温声示意无碍,随即转头对院外淡淡吩咐:“传膳。”
不多时,数样精致菜肴便被一一摆上石桌,香气清润,用料考究,已是秦王府日常里稳妥精致的席面,几样时蔬、一碟熏肉、一碗粟米饭,简简单单,却干净规整。在长安寻常权贵之家也算上乘,却远称不上奢靡。侍女布好碗筷,动作轻稳利落,不敢有半分惊扰。
长孙氏温柔示意汤小圆用膳。
汤小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当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她看起来最眼熟最无害的绿叶菜送入口中。
可下一瞬,汤小圆的眉头猛地皱成一团,嘴角下意识往下一撇,一脸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嫌弃,让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只是碍于李世民和长孙氏在场,汤小圆到底没有吐出来,而是大口扒拉了几口米饭,恶狠狠将菜咽了下去。
那模样又难受又倔强,太过真实,半分作伪不得。
李世民与长孙氏当即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一片震惊。他和长孙氏虽然素来勤俭,饮食一向简单,秦王府的厨子也比不得御厨,但是食材用料皆是上等,绝不是长安城里寻常酒肆饭馆可比的。
居然被一个小娘子嫌弃至此?难不成这小娘子出自五姓七望?那般门第之中,饮食精细到极致,也并无不可能。
长孙氏先回过神,提笔缓缓写了四字,推到汤小圆面前:
不合胃口?
汤小圆一时没多想,愣愣点头,提笔回道:
有点苦,还有点涩,吃不惯。
李世民与长孙氏再次对视一眼。
两人皆是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过来——饭菜苦涩,根源只有一个。
盐。
李世民接过纸笔,落笔沉了几分:
汝吃过不苦不涩之菜?
汤小圆毫无察觉,只当是寻常问话,一脸自然地点头,提笔干脆写下:
吃过。
李世民看着这短短两个字,眸色微沉,心中暗自思忖:
若只是偶尔吃过一两顿不苦不涩的饭菜,绝不会是方才那般入口便几欲作呕的反应。
她这般本能嫌弃,分明是从小到大日日都吃,早已习惯了无涩无苦的滋味,才会对寻常饭菜反应如此剧烈。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眼底深处的震动,已然难以掩饰。
长孙氏心思缜密,见状温和提笔,试探着问道:
你所食之盐,是何模样,你可知晓?
她心中仍存一丝顾虑:这般娇养少女,未必真见过盐的原貌,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汤小圆一怔,有些奇怪为何长孙氏会问这种常识问题,却还是老老实实提笔写下:
白色,细颗粒,像雪。
“白色”二字映入眼帘,李世民与长孙氏同时身躯微震。
长孙氏呼吸微促,连忙再写:
雪白?
汤小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对呀。
李世民目光微沉,寻常百姓家绝无此等条件,便是王府、宫廷所用之盐也远不及此。
若说纯净雪白的盐,便是他身为秦王,也从不曾见过,想来也唯有五姓七望那种累世门阀、坐拥盐池工坊的世家,才可能私藏秘法。
她……莫非是崔卢李郑之中某一家的隐秘子弟?可她方才明明写字自称自己叫汤小圆,这姓氏,又显然不是任何一家高门。此事愈发蹊跷,也愈发引人深究。
李世民再不犹豫,对侍卫沉声道:“取府中精盐。”
片刻后,一小罐大唐顶级的解盐捧了上来,颜色发灰发暗,颗粒粗粝,杂着点点黑斑。
汤小圆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瞬间瞪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长孙氏,甚至提笔时眼睛还眨巴个不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们日常就吃这种盐?
长孙氏与李世民对视一眼,心头巨震,提笔问道:
难道你自幼所食,并非此盐?
汤小圆茫然摇头,认认真真写下:
自然不是。我吃的盐,白得像雪。
写到这里,她忽然一顿。
初中化学知识猛地在脑中一闪——溶解、过滤、蒸发、结晶……这套东西化学课上还曾经实操过,流程她记得清清楚楚。
汤小圆这会脑子里甚至还忽然冒出来了几个字:一贴两低三靠……
提纯这点盐,好像……真的不难。
要不要…交出去呢…
汤小圆脑子有点懵,她虽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别的大道理不懂,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她还是听过的。盐在古代有多重要,她心里清楚得很。别的不说,历史书上的私盐贩子都不少,黄巢、张士诚都是私盐贩子出身,一个个都闹到改朝换代的地步。盐这东西,从古至今都是能动摇江山的国之重器。
在这陌生的大唐,万一被人当成妖邪,或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抓去逼问秘方,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中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想到这里,汤小圆不由在心里暗骂历史书和她看过的穿越小说,书上也没告诉过我古代人吃的盐和现代不一样啊,坑死我了!
她抬眼望向眼前两人。
一个是未来的千古一帝李世民,一个是千古贤后长孙氏。
她用她那不太会拐弯的脑子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赌一把。
赌这对未来帝后,值得她信任。
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再说。
虽然李世民和长孙氏此刻对她还算友善,可她也绝不会单纯到以为对方就真的全然信任了自己。
她年纪虽小,却也还没傻到那个份上。
短短一瞬,她便下定了决心。
汤小圆握着笔,指尖微颤,带着几分紧张写下:
我也许能把这种盐,变成我平日吃的那种雪白的盐。
写完,她被两人看得心慌,连忙又补了一句,字迹都有些乱:
我不确定一定成功,只是有法子可以试试,不能保证成功。
李世民看到这行字,眸中骤然爆发出精光。
精盐,是国之重器。
一罐盐而已,试上千百次又何妨!
他提笔,字迹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
试。
所需之物,尽管开口。
秦王府尽数予你。
他心中同时暗忖:
若此女真能造出雪白精盐,那便绝不可能是细作。
李建成若舍得拿这等国之重器来设计我,那我李世民……输了也认。
汤小圆却在此时又拿过笔,怯生生添了一句:
不过不管成不成功,这些盐我总归能原样还给你的。
李世民看着纸上这几句稚拙又实在的话,心中微动。
反倒愈发觉得,这小娘子绝不可能是李建成派来的人。
哪有细作会惦记着一罐粗盐,还生怕给人糟蹋了要原样归还的?
当真要有所图谋,又怎会是这般胆小怯懦、满心只想着自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