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斛律族长与斛律飞便飞马赶来。
可映入二人眼帘的,已是满地血色。
方才作乱的三名柔然奴隶,早已气绝身死,尸身横陈草地,死得干干净净。
死无对证。
突利的亲兵立刻上前,双手捧出几件金饰,递至二人眼前,出声禀报道:
“斛律族长,我等顺着咄鹰特勤中毒一事追查,查到了这三名柔然奴隶。方才在场众人全部亲眼见证——此三人当众亲口认罪,直言阿娅为他们所害。这些首饰,便是从他们营帐中搜出的。”
那几件金饰做工精巧、镶珠嵌宝,绝非底层奴众所有之物。
斛律飞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面色一点点沉下去,眼眶也红了几分。
“没错。这些都是阿娅的贴身首饰。”
不等斛律父子理顺心绪,对面的阿史那哲崚已然步步上前,双目赤红,伸手指着二人,字字如刀:
“如今物证确凿、事实落定!”
“你们看清楚了——害死阿娅的,正是这几个柔然贱奴!”
他话锋陡然一转,怒气汹汹,不留半分余地:
“可我儿咄鹰何错之有?!”
“他被这伙贱奴设局栽赃、无端受辱、禁足蒙冤!”
“最后更是因此牵入局中,被人毒杀帐中、枉送性命!”
“阿娅的仇,你们有凶手可认!我儿这条性命,今日却该找谁算?!”
斛律飞冷笑一声,抬眼扫过周遭密密麻麻、刀甲森森的突厥骑兵,目光最后落回哲崚身上:
“此地上千人,尽数是你哲崚设麾下兵马!刀在你们手里,命在你们掌中!”
“几个卑贱的柔然奴隶,生死全系你们一念!哲崚设要他们认罪,他们敢不认?!”
【作者说:哲崚设,哲崚是人名,设是突厥的官职名,大意是部族的领兵之人。】
斛律族长接过话头,胸中积压的怀疑彻底炸开,语气沉痛又冰冷:
“阿娅身怀有孕,若无人指使,区区三个任人践踏的底层贱奴,何来这天大狗胆,竟敢私自杀害部族贵女?!”
“如今死无对证,便随口一句奴隶犯案便想蒙混过去——可汗让我斛律部,如何能信?!”
突利端坐马上,看着两边对峙僵持、剑拔弩张的局面,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无力席卷全身。
就在这满场紧绷之际,一道沉稳的人声响起,声音不高,却压过场上所有嘈杂。
“斛律族长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侧目。
说话的是突利帐下随侍的汉人陈良。
他缓步走出,立于两阵之间,平静看向面色铁青的斛律族长:
“我汉人有句老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世人皆以为,奴隶卑贱。可底层之人,若积怨日久,寻常温顺奴仆,亦敢铤而走险,犯下大罪。”
陈良说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续上一句:
“况且我也曾有所耳闻,阿娅性烈,平日里虐杀奴仆之事时有发生,却不知这些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这话落下,场上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斛律族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辩驳。
斛律飞眉梢一挑,浑不在意:“不过几个奴隶罢了,打杀便打杀了,何足挂齿。”
在他眼中,贵女责罚奴仆本是天经地义,不值一提,更不值得奴隶为此衔恨杀人。
突利心头却是骤然通透——是了。不必有人指使。只要积怨足够,便是动机。
他不再迟疑,沉声吩咐自己的亲兵:“去,将这三人的家眷、同帐之人,还有一同做活的奴隶尽数押来。就在此地查问清楚,他们与阿娅之间,到底有无旧怨。”
亲兵领命,策马疾驰而去。不多时,几十名面色惶恐的柔然奴隶被押至阵前,当着突利、哲崚与斛律父子的面,细细审问。
几番盘问下来,一桩旧事,清清楚楚摊在了所有人眼前。
阿娅还未许给斛律飞的时候,心里早已系上了咄鹰。草原贵女不比中原女子那般矜持,爱慕便是爱慕,坦荡直白,不必藏在心中。往后一段时日,她便总寻各样名目跑来突利的营地,毫不掩饰地向咄鹰示好、献殷勤。
咄鹰本就对阿娅无意。这日被她纠缠得烦不胜烦,恰逢一名柔然女奴经过,他心念一动,伸手便将人拽入帐内,只为拿这卑贱奴隶做幌子,存心膈应阿娅。
他何曾将满身脏污的柔然女奴放在眼里。才稍稍凑近,一股混杂着膻腥与畜粪的粗重气味便扑面而来。
咄鹰眉头骤然紧锁,嫌恶之意翻涌上来,连忙掩住口鼻,厉声唤来帐外亲卫,喝令把那名柔然女奴扔出大帐。
可这一幕落在阿娅眼里,却成了奇耻大辱。她一腔羞愤无处发作,又无法对咄鹰出手,便尽数泄在了那无辜的女奴身上。
她亲手将女奴容貌毁去,再令人将女奴捆在马后拖拽,生生一路拖行致死。
那名女奴,正是方才死去的三个柔然奴隶中,被拖行而亡者的未婚妻,亦是其余二人的亲姊妹。
而这残酷的全过程,被咄鹰全程目睹。自那日后,他对阿娅更是厌憎至极,半分情面不留。
旧事讲罢,场中死寂。
无人惊讶于那女奴的惨死。
在所有人眼中,奴命本就如秋草,风一过,便枯了。一个底层女奴死了,不值追问,不值追究,甚至不值得被记住她曾有过名字。
斛律族长深吸一口气,抬手往地上一指。
那几十名被押来的柔然奴隶跪伏在地,个个面如土色。
“可汗。这些人,我要全部带走。给阿娅陪葬。”
斛律飞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他心里清楚得很。人证物证俱在,动机明明白白——阿娅虐杀了柔然女奴,女奴的未婚夫和兄弟衔恨报仇,杀了阿娅,嫁祸咄鹰。
整件事从头到尾,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正因为挑不出破绽,他才堵得几乎呕出血来。
阿娅死了。
还带着他的儿子一起死了。
斛律飞垂下眼,指节攥得发白。他没法说阿娅不该追逐咄鹰——草原女儿看中谁便去示爱,这本是常事。他也没法说阿娅虐杀奴隶是多大的罪过,草原上哪家贵女没打死过几个奴隶?谁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便搭上自己的命?阿娅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个部族、任何一顶帐子里,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哪一步都挑不出错。
可他斛律部的骨血,就这么没了。
这种憋屈无处可诉,他心里对阿娅是有气的。说不清,道不明,掺着愧疚,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斛律族长面沉如铁,心中亦是同样翻涌。他比儿子更老练,可那股闷气一样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阿娅你先招惹的祸患,你自己去死也就罢了,可你为何带着我斛律家的子孙一起死?
但他不能这么说。阿娅死了,还怀着他的孙子。他只能替阿娅讨公道。
于是他只能要这几十个人的命。
不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交代——哪怕只是几十个无关紧要的柔然奴隶的命,他也要拿来告诉所有人:我斛律部的人,不是白死的。
突利尚未开口,阿史那哲崚已然一步踏出。
“人你们要,你们带走。”
声音不大,平静得反常。
斛律族长眉心一跳,侧目看去。
哲崚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钉在斛律族长脸上:“几十个柔然奴隶,死便死了。”
他顿了一息,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森然:
“可我儿子的命,你们斛律部要怎么办?”
斛律飞先开口了。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哲崚设这话好没道理。咄鹰特勤的死,与我们斛律部有何干系?”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哲崚。
“若不是咄鹰当日先将那名柔然女奴拽进帐中戏耍,阿娅何来那一场羞辱?阿娅若是不曾被羞辱,又何至于迁怒那女奴、将其虐杀致死?那女奴不死,柔然人何至于向阿娅寻仇?”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以及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嫉恨:
“追根究底,是咄鹰特勤自作孽。他若安分些,不拿一个女奴羞辱阿娅,哪来后面这许多事?如今他死了,你反倒来问我们要交代?”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哲崚脸上。
哲崚双目骤然缩紧,死死盯着斛律飞。
斛律族长趁势上前一步,沉声道:
“还有一事,哲崚设莫忘了——阿娅虐杀那柔然女奴时,尚未嫁入我斛律部。彼时她仍是突施部的贵女,她做的事,该由突施部承担,与我斛律部何干?”
“你要讨说法,也该去寻突施部的头人要。”
哲崚胸膛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他死死盯住斛律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昨日清晨,是你们斛律部的人,扛着阿娅的尸首闯至帐前,指着我儿咄鹰的鼻子,说是他杀的人。”
“若不是你们带着尸身前来闹事,我儿何至于被禁足?不被禁足,他好好的一个特勤,又如何会被人下毒而死?!”
“如今咄鹰死了,你们反倒想将罪责推到突施部身上?!”
他往前踏了一步,浑身气势暴涨:
“你们斛律部害死了我儿子,现在连认都不敢认?!”
斛律族长面色不变,甚至微微摊开双手,一副坦荡到近乎无赖的姿态:
“哲崚设这话,差了。”
他语速不快,声音沉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昨日我等确将阿娅尸身送至可汗处。可我斛律部从头到尾,何曾说过是咄鹰特勤杀了阿娅?”
“我们只是来要一个交代。是何人认定咄鹰有嫌疑、是何人下令将他禁足——哲崚设不妨问问可汗。”
斛律族长目光一偏,不卑不亢地看向马背上的突利:
“我斛律部,不过是将尸体送来。抓人的是可汗,禁足的也是可汗。我等族人不过是要个公道,何曾指名道姓冤枉过你家特勤半句?”
这话落地的瞬间,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突利坐在马上,指尖一寸寸攥紧了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觉得自己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现在只想拔出腰间长刀,将斛律族长当场劈做两段。
若早知斛律族长如此厚颜无耻,昨日他就该在斛律族长拿捏他时直接翻脸,将斛律部踏平,如此一来,还能得到斛律部的牛羊、草场与妇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失去咄鹰,不会同哲崚闹出如此大的嫌隙,甚至还能因为强硬护住咄鹰,在哲崚面前落下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