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回老宅前,她对着衣柜站了十分钟。
太正式,像来相的;太随意,像来砸场的。
最后挑了件米色针织衫,配长裤。温良恭俭让,人畜无害。
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
“慢慢吃。我九点出门,巷口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回了个“嗯”,把外套的扣子系好。
老宅的晚饭,开饭早。
她到的时候,爷爷把她叫进了书房。
书桌上摊着老花镜和一份报纸,窗边那盆兰草抽了新叶。爷爷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桂花糖,推到她面前。
桂姨做的。年年做,用院子里那棵树。
“今天这顿饭,”爷爷开口,“是你二爷爷张罗的。”
“我知道。”
“一顿家常饭。”爷爷说,“你该怎么吃,怎么吃。吃完,该回哪,回哪。”
她捏着那罐桂花糖,铁皮罐子被手心的温度焐得发暖。
爷爷什么都知道。知道这顿饭是架着她来的,知道她不能不来的难处,所以提前把“家常饭”三个字递给她,好让她待会儿在桌上,坐得直一点。
“知道了。”她说,“爷爷放心。”
陈家父子是准六点到的。
陈董她见过照片,本人比照片上精神。五十多岁的人,身板挺直,进门先给爷爷双手奉上茶叶,又给在厨房忙活的桂姨带了点心匣子,礼数全得挑不出一点错。
陈佑一跟在父亲身后进门,先冲爷爷鞠了半个躬,又扬声跟厨房里的桂姨问了声好,末了才转向她,点点头:“叶律师。”
“陈par。”
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客气得像第一次见。
叶鹭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家父子,谁都没有单独给她备礼。
相亲宴上,男方不给女方单独备礼,搁在别的场合是失礼,搁在今天,是分寸。
她心里有了底。
这顿饭,陈家也在走流程。
“说起来,”陈董给爷爷斟茶,“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老哥记得清楚。”
“头一回见,在临江路。”爷爷说,“你骑一辆永久牌,车把上挂着两瓶酒。”
陈董笑了,眼角的纹路堆起来:“老哥好记性。”
笑完,他像是顺嘴:“仲坤现在,还管着账?”
“他?”爷爷端起茶,“闲了半辈子了。”
“那也是。当年那么大个项目,”陈董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深浅,“够他累的。”
话到这儿,他收住了,转头夸起桂姨的糖醋排骨。
爷爷没接“项目”那两个字,垂着眼,喝了一口茶。
二爷爷接得飞快:“都过去的事了。来来来,吃菜吃菜,佑一,给你叶爷爷盛汤。”
饭桌上的二爷爷,是今晚最忙的人。
他忙着夸陈佑一:“佑一如今是大所的合伙人,年轻有为,比我们那会儿强。”
忙着忆往昔:“我们两家,那是看着彼此孩子长大的,知根知底。”
忙着把两个年轻人往一处凑:“上回吃完饭,你们年轻人,后来有联系吗?”
“所里忙。”陈佑一给爷爷布了筷子菜,答得滴水不漏,“工作上碰过几回。”
“陈par帮过我不少忙。”叶鹭接了一句。
真的。星澜案共同代理,工作上确实碰过几回。一桌子话,只有这两句是实的。
“工作上能碰到,好啊。”二爷爷一拍大腿,“这就叫缘分。”
“年轻人啊,就得多处处。”二爷爷趁热打铁。
“二爷爷,”陈佑一放下筷子,笑了笑,“我常年出差,怕是顾不上。”
陈佑一却笑了:“出差好,出差补贴高。”
桌上静了半秒。这话说得,连陈董都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菜要凉了。”爷爷说。
二爷爷夹菜的手顿了顿,笑呵呵地拐了个弯,说起陈董最近拿的地。
叶鹭垂着眼扒饭,在心里给这桌饭点了个名。
一桌子人,人人都在演。
爷爷演“家常”,陈董演“热络”,陈佑一演“不熟”,她演“乖巧”。演得最卖力的那个,是唯一当真的。
中途,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借着喝汤的工夫低头瞥了一眼。不是消息。
七点五十。她按灭了屏幕。
“找对象啊,”酒过三巡,二爷爷的话锋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正道上,“家世最要紧。有些人家,看着体面,根子上是烂的。”
她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这话是说给陈家人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桌上没有姓祁的,可桌上每个人都知道,“根子上是烂的”,说的是谁。
她一个字都不能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嚼。
“吃饭。”爷爷说。
不重,但桌上静了一静。二爷爷哈哈一笑,举起杯子:“喝酒喝酒。”
陈董跟着举杯,脸上还是那副圆融的笑,像什么都没听出来。
陈佑一坐在她斜对面,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给她添了一次汤,给爷爷添了一次茶,给两位长辈各敬了一杯酒,动作周到,眼神干净,挑不出一丝破绽。
明着周到。她忽然想起这个词。大半年了,他这一套,从没变过。
快九点的时候,她看了第三次手机。
散场,二爷爷留爷爷和陈董接着喝茶。
“佑一,送送鹭鹭。”二爷爷吩咐。
“不用了,就几步路。”
“要的。”陈佑一已经拿起了外套。
院门口,桂姨追出来,塞给她一盒打包的排骨,又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这孩子,倒是周正。”
她捏着餐盒,笑了笑,没接话。
巷子里没有路灯,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出去十几米,谁都没说话。
夜风穿巷而过,带着点春夜特有的潮气。
她正想着桂姨那句“周正”,身边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今天这顿饭,”陈佑一转过身来,“谢谢你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