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爷那条“说实话”,她在手机里搁了一夜,没回。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老宅。
本来想陪爷爷说说话,刚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二爷爷的声音。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急。
“……再处处嘛,孩子们还小,懂什么合适不合适……”
她放轻了脚步。
“……什么叫算了?当初说得好好的……”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堂屋里静了下来。
“……行。行吧。”
二爷爷挂了电话。她在院门口站了站,等堂屋里响起倒茶的动静,才迈步进去。
“二爷爷。”
堂屋门口,二爷爷转过身来,脸上的急火已经收得干干净净,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鹭鹭来了。吃饭了没有?”
这副面具,戴得比她的快。
“吃过了。”她说,“来看看爷爷。”
“在院子里呢。”二爷爷拍拍她的肩,“陪他多说说话。”
那只手落在肩上的时候,她闻见二爷爷袖口上熟悉的檀香味道,和记忆里手把手教她打算盘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她算盘打不好,二爷爷就握着她的手,一颗一颗地拨。拨错了,他也不恼,只说,鹭鹭,再来。
那只手后来在账上翻过多少云、覆过多少雨,她那时候不知道。
院子里,爷爷在剪桂花树的枝。三月,正是修枝的时候。
“黄了?”爷爷没回头。
“黄了。”
“嗯。”
剪子咔嚓一声,一根斜出来的枝落了地。
“黄了好。”爷爷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上没停,又一根枝落了地。好像黄掉的只是一根长歪了的枝,剪了,树还是树。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爷爷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爷爷又剪了一枝,“强扭的瓜,扭下来也是生的。”
她笑了。
“你二爷爷那边,”爷爷把剪下来的枝拢成一堆,动作不紧不慢,“让他折腾去。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怕闲。”
爷爷拢完树枝,忽然又开了口。
“你那个朋友,”他没抬头,“处得怎么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朋友。爷爷用的是“朋友”两个字。
不问是谁,不问干什么的,就问处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
“嗯。”
爷爷把最后一根枝码上枝堆,拍了拍手,再没问下去。不追问,是爷爷一贯的章程。
可她总觉得,今天这一问,问得比哪回都轻,也比哪回都认真。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得桂花树的新叶一阵响。她坐在小马扎上,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哪里松了一点。
可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松,又慢慢绷了回去。
她想起饭桌上陈董那句“当年那么大个项目”,想起刚才堂屋里那通电话。这桩婚事,两边长辈,一个张罗,一个松口,热络得异乎寻常;一晚上工夫,说黄就黄,黄得也干脆。
为了什么?
周一,答案来了一半。
茶水间里,陈佑一在冲咖啡,见她进来,把新拆的那盒挂耳往她这边推了推。
“结了?”她问。
“结了。”他靠在料理台上,“我爸那边。”
她端着杯子,没催。昨天堂屋里那通电话,原来就是这个。
“没费什么口舌。”他说,“他这个人,生意做久了,信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
她想起爷爷昨天那句“扭下来也是生的”。一天一夜,这句话,她听了两个版本。
“那就好。”
“嗯。”
她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开了口。
“叶鹭。”
她回头。
他搅咖啡的手停了停。勺子磕了一下杯壁,很轻的一声。
“有件事,”他说,“可能是我多心。”
“你说。”
“这顿饭,是我爸先松的口。”陈佑一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上回黄了之后,我家这边,本来已经翻篇了。这回是他主动提的,托人递的话。”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二爷爷说的版本,是他托人问的陈家。
一句托人,托的是谁的话,走的谁的门,她忽然很想弄清楚。
“而且最近,”他抬起眼,“他总跟我打听你二爷爷。不问叶伯伯,问你二爷爷。”
茶水间的热水器嗡嗡地响。
“为什么是多心?”她问。
“我们家叔伯辈的事,我爸从不过问。”陈佑一说,“他这个人,眼里只有项目。一个早就不管事的老头,不值得他打听三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能真是我多心。你当我没说。”
“谢谢。”她说。
这回谢的不是汤,不是茶。
他听懂了,笑了一下,端着咖啡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她低头看自己杯子里的咖啡,黑得很平静。
这桩相亲从张罗到收场,两个人一个字都没提过“喜欢”,倒是把“合适”翻来覆去,说了大半年。
当晚,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这顿饭,谁先找的谁?”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陈家,打听二爷爷做什么?”
两行字,两个问号。她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了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她的半张地图。如今地图上多了一条新线,线的那一头,第一次,伸出了叶家的院墙。
线还很短,细得像一根头发。可地图这东西,她比谁都清楚:只要有第一根线,就会有第二根。
问题是,陈家背后,还站着谁。
周三晚上,他拎着超市袋子进门,腋下还夹着一盆绿植。
“薄荷。”他把那盆绿放到她窗台上,“好养,掐了能泡水。”
“这是?”
“博物馆,”他说,“第三件藏品。”
她数了数。第一件,小熊拖鞋。第二件,他的牙刷。第三件,一盆薄荷。
“我的博物馆,”她说,“怎么越来越像你家仓库?”
“分区管理。”他拎着菜进厨房,“你那边的藏品,我还没开始送。”
她伸手掐了一片薄荷叶,指尖立刻沾上凉丝丝的味道,冲、提神。掐了真能泡水。这人连送她的东西,都实用得挑不出毛病。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系围裙。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洗菜,切配,热锅,倒油,一气呵成。
“何宇泽这周约你打球?”她随口问。
“嗯,周六。”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他手上沾着油,冲她抬了抬下巴。她拿起他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屏幕上跳着“何宇泽”。
“接吗?”
“免提。”
她划开,按了免提。
“周六啊。”何宇泽的声音撞出来,“说个事。”
电话那头,尾音拖得老长。
“带上家属呗。”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油锅滋滋地响。
她捏着他的手机,站在原地,感觉耳朵有点热。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给菜翻了个面,声音稳得很:
“你管我。”
“我不管。”何宇泽在那头笑,“我就一句话:你要是不带,周六的球,我可就往死里打了。”
“你哪次没往死里打?”
“那不一样。”何宇泽说,“这回我有目标了。”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流理台,退回厨房门口,假装研究窗台上那盆薄荷。薄荷的叶子在灯下绿得很精神,她数了数,一共七片新叶。新叶还小,一片片支棱着,谁的话也不听的样子。
他关了火,把菜盛出来,忽然开口:
“周六。”
“嗯?”
“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