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洗车。”
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何宇泽发来的消息,就这四个字。
他回了个问号。
何宇泽回:车脏得不行。
他上周才陪何宇泽洗过那辆车。
但他还是来了。
城西的自助洗车场,八个车位,周日早上只停了两辆。
何宇泽这个人的套路,他闭着眼睛都数得出来:先废话,再绕圈,最后图穷匕见。这么多年,没变过。
他到的时候,何宇泽已经在了,靠在车边等他,手里拎着两瓶水。见他过来,扔过来一副橡胶手套。
“干活先戴好。”何宇泽说,“你那双手,公诉席上还要用。”
他接住手套戴上。废话还没开始,先护上他的职业工具。这个人就是这样,从小到大,大事小事都这个顺序。
泡沫喷枪的水声哗哗地响。两个人各擦各的车,中间隔着一个车位。
何宇泽今天的话格外多,又格外没用。
先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再评价球馆新换的灯,接着就洗车液的牌子发表了一段没人需要的见解,最后甚至跟推销打蜡的阿姨探讨了五分钟行情。
他擦着后视镜,听完全部废话,先开的口。
“要问什么,问。”
旁边的水声停了。
何宇泽把喷枪挂回架子上,靠着自己的车门,抱着手臂看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他没答,拧开另一瓶洗车液。
“那我猜猜。”何宇泽绕到车头,手指在引擎盖上点着,一下,一下,“律所年会?不对,那时候你们俩水火不容。商会?也不像……
手指停住了。
“我妹妹的婚礼?”
他手里的海绵停了半拍,继续擦。
“我猜对了?”何宇泽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那天?!我妹妹的婚礼?!”
“别瞎猜。”
“我瞎猜?你海绵都停了!”
“海绵停了,是因为这块擦完了。”他换了一侧车窗,“擦你的车。”
何宇泽不动,隔着两辆车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复杂。
“行,你不认。”他点点头,“其实我早该想到的。那天你们俩在过道里吵成那样,我就觉得不对。哪有人吵架吵得比新人交换戒指还好看的。”
喷枪的水声又响起来。
“再问你个事。”何宇泽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沉了一些,“她那个闺蜜,知道多少?”
“比你早。”
“什么叫比我早?”何宇泽直起腰,“我跟你认识二十六年!”
“她自己查出来的。”他说,“证据链完整。”
何宇泽半天没说话,末了喃喃一句:“女律师真可怕。女律师的闺蜜还是个女律师,更可怕。”
这句他没接。擦车的手没停,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松了松。
那天在球馆,何宇泽看见长椅上的人,钉在原地,他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
瞒得住全世界,瞒不住这一个人,他从来都知道。
他只是想把这场谈话推迟到一切稳妥之后。
何宇泽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之后”。
冲完最后一遍水,何宇泽忽然不说话了。
两个人各自拿着刮水板,一下一下地刮。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车位边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知白。”何宇泽叫他。
“嗯。”
“我就是想不通一件事。”何宇泽看着自己的车窗,没看他,“你从……那么早就开始。”
刮水板停在玻璃中间。
“怎么忍到现在的。”
他没说话。
解释一个字,就要从头解释。而那个头,连他自己都只敢在夜里碰。
何宇泽也没等他答。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摆摆手。
“行。”他说,“我不问了。”
有些问题,问出来是给答案松绑。有些问题,问出来是给听的人上刑。
这个道理,他们这种人,都懂。
“说正经的。”何宇泽把刮水板往桶里一扔,“你们家,她们家,临江那档子事。你打算怎么办?”
“在处理。”
“怎么处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何宇泽嗤了一声,随即想起了什么,斜眼看他,“对了,你们俩查档的函,走的我们所。我一开始还当是什么公益课题研究,翻旧案翻得挺起劲。”
“一半一半。”
“什么一半一半?”
“没什么。”
何宇泽盯着他,盯了半天,嗤笑出声:“行啊。办案顺便谈恋爱。”
“顺序反了。”他说。
何宇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骂了一句什么,抬手就要拿泡沫喷他,被他侧身让开了。
收工的时候,两辆车都亮得能照见人。
何宇泽踢了踢自己的轮胎,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平:
“二十六年了。你谈恋爱,我从球场上知道。”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事,”他说,“是我欠你一个招呼。”
何宇泽噎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词,从“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外人”起头,到“你信不信我把你小学抄作业的事全抖出去”收尾,一套连招,一个字没用上。
“……你认错这么快,”他憋了半天,“我后面一堆词都白准备了。”
“那就留着。”他把毛巾搭上车顶,“下次用。”
“没有下次了。”何宇泽哼了一声,弯腰去拿脚边的饮料,起身的时候头也不抬,“行了。公开那天,酒我包了。”
“记下了。”
“跟客气没关系。”何宇泽拧开瓶盖,“我是怕我到时候哭。”
“……”
“感动的。”何宇泽瞪他,“别多想。”
他嗯了一声,把这句话收好了。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
她发来的:“审完了”
他低头回:“完了”
“判了几年”
“无期”
对面,何宇泽探过头来:“跟谁发消息笑成这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喷枪。
“你嫂子。”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