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爷爷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灯光压得很低,照见桌面上的一小片,照见爷爷放在桌沿的手。
“坐。”
他在书桌对面坐下。下午饭桌上的话,问的是账。爷爷把他单独叫回来,要说的显然不止账。
爷爷拉开书桌右手边那个抽屉。
他见过这个抽屉。
叶鹭跟他讲过:相册搬上楼的那次,她站在门外,看见爷爷把手伸在这个抽屉里,摸了很久,又把东西按了回去。
后来她拿走的那个牛皮纸包,就出自这里。
爷爷今天拿出来的,不是上次那个纸包。
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得起了毛,黄得发暗。
爷爷把它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按着,没有推过来。
“上次给她的,”爷爷说,“是面上的东西。”
“今天这个,是底的。”
爷爷把信封推了过来。
他双手接过。信封里没有几张纸。
他抽出来,是两页信纸,折痕很深,深到有一处的纸已经断开,用透明胶粘着。字迹是毛笔小楷,笔画瘦,但是稳。
第一行是:崇山吾夫。
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叶奶奶的字。”爷爷说,“她走的那年,五十九。这封信,是她躺在医院里写的。写了两天,写几行,歇一歇。”
他往下读。
信很短。说家里的事,说阿鹭还小,说天冷了柜子里有絮好的棉袄。都是些家常,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最后一页,字比前面大了一点,像是用了力气:
“仲坤自小聪明,心也大。你在,他听你的。我走了,你要看好他。别让他走错路。”
“一家人,囫囵着,比什么都强。”
信到这里就没了。底下没有落款,只有日期。
他抬起头。
“你看懂了?”爷爷问。
“看好了。”他说,“是看着的看。”
爷爷闭上了眼睛。
台灯的光压在两个人中间。窗外有虫鸣,一阵一阵的。
“二十年。”爷爷说,“这封信,我读了二十年。头十九年,我读的都是一个意思:你奶奶让我照顾弟弟。仲坤小我九岁,爹娘去得早,是我带大的。他结婚,我张罗的。他做生意,我给的底。我想,你奶奶放心不下他,应该的,我多看顾他就是了。”
“夏天,我躺在医院里,半夜醒过来,忽然想起这封信。”爷爷的声音很平,“我看着天花板,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背到‘看好他’三个字,我坐起来了。”
“你奶奶跟他做了四十年叔嫂。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院里住过半辈子。她要是只想说照顾,她会说多照应他。她说的是,看好。”
“她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她只是把这三个字,留给了我。”
爷爷睁开眼,看着他。
“我用了二十年,才读懂我老婆子的三个字。”
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双手推还给爷爷。
“叶爷爷。”他说,“我爷爷的木匣子里,也有一个人,用了二十年,才敢写一句实话。”
爷爷接信封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那一代人,”他说,“不是不想说。是说的代价,太大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那年的事,”爷爷忽然说,“我跟你讲讲。”
他坐直了。
“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讲过。阿鹭的爸,没讲过。阿鹭,也没讲过。”
爷爷看着台灯,“今天讲给你。你是祁家的人,你该知道,我们叶家,是怎么恨上你们祁家的。”
“二十年前,临江项目出事的前一个月,仲坤来找我。”
爷爷的声音慢下来,慢得像在从很深的水底,一件一件往上捞东西。
“他跪在我书房里。就跪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前面。他哭,说:哥,出事了。祁家把账做了手脚,项目要穿,穿了我们家就完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拿出一沓东西。凭证,单子,签字页。他说:哥,这是我从项目上拿到的,祁家作假,铁证如山。”
爷爷的手,在桌面上慢慢地收拢。
“我那时候,是叶家的当家人。我看了那些东西,一夜没睡。第二天,我去找了你爷爷。”
“我跟他拍了桌子。二十年的交情,我说翻脸就翻脸。你爷爷一句话都不辩。他不辩,我就更信了。我想,你理亏,你才不敢吭声。”
“后来叶家败了。我把厂子卖了,把宅子抵了,一样一样地还。你祁爷爷,托人送过钱,我原样退回去。我想,猫哭耗子。”
“这二十年,”爷爷说,“我没有一天,不在心里骂他。”
台灯的光里,爷爷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信得那么死吗?”
他没有说话。
“因为那些东西,”爷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我弟弟,亲手拿给我的。”
“他跪在我面前哭。他是我带大的。他结婚,是我张罗的。”
爷爷的声音终于抖了,“我怎么能不信他?我信了他,我就是害了我大哥。你祁爷爷,是我拜过把子的大哥。我不信他,我就得去查我自己的亲弟弟。”
“我选了信他。这一信,二十年。”
书房里,虫鸣都停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没动。他想起木匣子里那句话:亲兄弟递上来的证据,搁谁身上,都得信。
原来横在两个老人中间的,从来不是一笔账。是一个跪在书房里哭的弟弟。
“夏天我想明白之后,”爷爷说,“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个抽屉锁上了。”
“锁上?”
“锁上。”爷爷说,“这里面的东西,摆出来,就是我们叶家的家丑。我弟弟做的孽,我是当家人,我有责任。我想,让我带进棺材里算了。阿鹭她们小辈,清清白白过日子,不好吗?”
“可是阿鹭在查。你也在查。”爷爷说,“我躺在病床上,看她守在床边那个样子,我知道,拦不住了。这道锁,我不开,她早晚也会撬开。让她撬,不如我开。”
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黄铜的,很小,拴着一根红绳。爷爷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这件事,我锁了二十年。”爷爷说,“今天起,不锁了。”
“里头的东西,你拿去。该给阿鹭看的,给她看。该给经侦的,给经侦。”
他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叶爷爷,”他说,“这个东西,您该亲手给她。”
爷爷看了他很久。
“你跟你爷爷,”爷爷忽然说,“一个脾气。”
“他给。”爷爷把钥匙收回去,握在手心里,“我给。你们爷俩,倒会踢皮球。”
他没敢接话。
爷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祁知白。”
“哎。”
“去把你祁爷爷请来。”爷爷说,“我们两个老东西,二十年没照面了。这笔账,总得我们两个,当面算一回。”
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请不动了。当年拍桌子的是我,退钱的是我,骂了人家二十年的,也是我。”
爷爷转过身来,台灯的光照见爷爷的脸,那上面的东西,他这辈子没有在这个老人脸上见过。
“你请得动吗?”
他站起来,站得笔直。
“请得动。”他说,“叶爷爷,您等我信儿。”
“不过,”他说,“得借一个人。”
爷爷挑眉。
“请祁家的家主,”他说,“得叶家的人出面,才够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