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柜的锁，是被撬开的。
黄铜锁还挂在柜门上，锁舌的断口很新。爷爷披着外衣坐在书房里，面前一杯茶，一口没喝。
桂姨站在门边，眼睛红着，见她进来，往后退了半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阿鹭……”
“姨，不关你的事。”
她走到柜子前。柜门虚掩着，里面空了。二十年前临江的那几册老账、凭证、当年的会议记录，全没了。
“他半夜来的。”爷爷开口了，声音很慢，“后门的钥匙，他还有一把。”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桂姨喊醒我的时候，人已经走了。”爷爷说，“我从窗户里看见他的车，在巷子口停了一下，才走。”
“爷爷……”
“我给他三天。”爷爷看着那扇空了的柜门，“他把第三天，用在了我这把锁上。”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桂姨放轻的呼吸。
叶鹭蹲下来，握住爷爷的手。爷爷的手很凉。
“阿鹭，别恼。”爷爷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拿走的，是副本。”
她一怔。
“当年的真账、原始凭证，管平收着，锁了二十年了。”爷爷说，“我柜子里这些，是我自己誊抄留底的。他撬走了，正好。”
爷爷顿了顿，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正好说明，他心里有鬼。鬼自己跳出来，省得我指认。”
她的鼻子一酸。这个老人的平静底下，是被自己的亲弟弟，第二次捅穿的心口。
“爷爷。”
“去吧。”爷爷说，“时候不早了。后面的事，照你们的来。”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巷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细碎的黄，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先回了一趟家。
他把书房最下面那一格打开，木匣抱出来，又拿上了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两张桌子并在一起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
她的那一摞放左边：半年账线、受托底稿、时间轴。
陈家的文件放右边：定向转让协议、资金流向表。
他把木匣放在桌子中央，打开，牛皮纸封面的笔记一本一本取出来，码齐。
最后，他打开笔记本，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临江。
她见过这个名字。在他家书房的屏幕上，在她还没资格知道里面是什么的时候。
他点开。里面的目录按年份排开，一年一个子文件夹。最早的那个，建立时间是六年前。
“六年前。”她抬起头，“那时候，我们连话都不说。”
“嗯。”他说，“话可以不说，事不能不做。”
她一个一个点开。工商公示、裁判文书、破产公告、律师函回执、行业协会的年报名录。每一份材料下面都有他写的备注，注明来源，注明调取日期。
全是公开渠道。六年，一天一天攒下来的，没有一份越过线。
她翻到最后一个子文件夹，是今年。材料更新到上个月，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等她愿意信的那天。
她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很久没有动。
“你查临江，查了六年。”
“从我知道它不对劲那天起。”
桌子中间，她的账、陈家的文件、祁爷爷的笔记、他的六年，第一次摊在同一张桌面上。
“该你了。”他把木匣往她面前推了推，“笔记给方向，文件夹给线索，你手里的账和陈家的文件给铁证。叶家做主，叶家的孩子，递刀。”
她看着这张桌子，忽然问：“这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嗯。”
“为什么？”
他没立刻答。他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摆正，边角对齐，然后才开口。
“叶鹭。”
“嗯。”
“我想娶你。”他说，“所以先排雷。”
凌晨的屋里很静。空调的出风口低低地嗡着。
她记起来了。很久以前，她问他，祁知白，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答了六个字：是。但还不是时候。
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案子。原来他说的是这句话。
半天，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祁知白。”
“嗯。”
“下回再有这种排雷的事，”她说，“叫我一起排。”
“……好。”
链子合上了，水也清了。
是时候了。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码好，才发现他摆桌子的讲究：两摞文件，中间留着半臂宽的空当，码得像城墙。
“这儿空着干什么？”
“防碰倒。”他说。
他绕过桌子，站到她面前。没有问她累不累，也没有说去睡觉。他只是看着她，看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慢。
她先伸手，合上了他的电脑屏幕。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声轻响，轻得像给这六年，合上了页。
台灯把两摞文件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像一座没画完的山。
他把她抱上桌面的时候，她的后腰落进两摞文件中间那个空当里，尺寸刚好。
“你摆文件的时候，”她喘着气笑，“就想好了？”
“嗯。”他面不改色，“办案讲究动线。”
“祁知白，你这个人……”
纸页被手肘扫到，哗啦一声轻响。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停，又同时继续。
这座城睡得最深的时候，连纸张的声音都放得很低。
她的指尖按在桌沿那摞文件的脊上，没有推，也没有催，只是按着，像按住一宗终于走到最后的案子。
这一夜没有休庭，也没有谁讨要说法。克制的，缓慢的，把悬在半空最后那一口气，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台灯一直没关。两摞文件立在原地，一夜没倒。中间那个半臂宽的空当，到天亮的时候，还留着。
天亮之前，她睡着了，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他找到那个号码，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爷爷，用得上您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