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全亮，院门就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
宋棉棉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填柴，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朝外屋方向喊了一声：“谁啊？”
张翠莲比她快一步，擦着手上的柴灰快步走向院门，嘴里忍不住嘟囔：“大清早的，这是谁上门凑热闹？”
院门一开，外头齐刷刷站着两个汉子，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憨厚，身边跟着个年轻后生，两人手里还提着个搪瓷盆。
年长的汉子连忙搓了搓手，望向院子一脸客气：
“陆大娘，听说你们家昨天猎了一头马鹿？我们民兵连的老曹腰伤老毛病犯了，这几天疼得下不了地、没法上工。大伙都知道鹿肉最养人、补筋骨，我们想着来买几斤，给他好好补补身子。”
话音刚落，院外又挤进来两个人，是村东头的孙大婶，拽着自家半大的儿子，踮着脚往里张望：
“张大姐，你家鹿肉还有富余的不？我们也想来买上几斤！”
小路拐角处，又匆匆赶来两三个人，踩着清晨湿漉漉的露水，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过来：“陆家大娘！听说你家有鹿血？给我们留一碗！”
一时间院门口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张翠莲站在门口，左看右看，彻底懵了，一时间竟不知先应答谁。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踏着晨光快步走来。陆铮肩上扛着一杆木杆秤，步履沉稳，是刚从山下的小铺借秤回来。
瞥见自家院门被邻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上前几步，顺手将院门拉得更开，对着众人沉声道：“大家稍等片刻，这就给大家称肉。”
宋棉棉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看着热闹的人群，微微愣了愣，随即快步走到陆铮身侧。
“是你跟民兵连的人说家里有鹿肉的？”
陆铮将肩上的木杆秤递给张翠莲，头也不抬，语气沉稳自然：“昨晚跟老杨随口提了一句，秋收重活累人，鹿肉不愁卖。
说完，他径直走到院子阴凉处，那头马鹿早已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骨肉分明。
他手握尖刀，顺着骨缝利落下刀，手腕微沉，一大块厚实的后腿肉稳稳切落，动作干脆娴熟。
宋棉棉转身回了里屋，她取出一本崭新的红皮笔记本，里面夹着一根带橡皮的铅笔，又翻出家里那个底部破了针眼大小的旧搪瓷茶缸，用来收钱。
一家人无需多言，默契分工。
陆铮负责割肉；张翠莲掌秤、报斤两；宋棉棉负责收钱记账。
“五斤整！不多不少刚好五斤！两块五毛钱，棉棉你收着。”张翠莲捏稳秤杆，盯着秤星仔细核对，大声报出数目。
前来买肉的年长汉子笑着说道：“镇上供销社猪肉六毛一斤，你家鹿肉五毛一斤还不用票，价格公道！”
说罢，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仔细数清楚后递到宋棉棉手中。
宋棉棉指尖飞快清点，确认数目无误，立刻低头在笔记本上工整记下一笔账目。
汉子拎着沉甸甸的鹿肉满意离去，后面排队的村民立刻顺势补上。
宋棉棉想到了什么，凑到陆铮耳边，压低嗓音，用气音轻轻说道：“陆铮，鹿鞭别卖，留下来，我有用。”
温热的气息擦着耳廓扫过，软糯的声音贴耳传来，带着几分隐秘的亲昵。
陆铮的身体一僵，手上归置鹿肉的动作猛然停住。
他常年身在山村、部队，最清楚鹿鞭是何等滋补之物，专门补男人元气、调理身子，那方面的用处是人尽皆知。
二人虽未正式拜堂成婚，却早已有过最亲密的羁绊。
此刻听见她特意低语要留下这个，陆铮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瞬间不受控制地开始浮想联翩。
难道……那次，让她觉得不满意？
把鹿鞭留着，是想着给他调理？
一念至此，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通红，连脖颈、下颌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陆铮垂着眼，不敢看身侧的姑娘，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圈，嗓音比平日沙哑低沉了几分：
“留、留着做什么用？”
宋棉棉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直起身淡淡一笑，语气坦然：“用处大着呢，以后你就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果真有人惦记上了鹿鞭。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凑都陆铮身边，满脸热切：“陆家小子，鹿鞭没卖吧？没卖的话，能不能卖给我？你要是肯卖，我绝对出个高价！”
张翠莲一听这话，当即眼睛放光，连忙上前搭话：“这东西稀罕得很，你啊还真是有眼光！”
“不用了。”
陆铮耳尖的红意还未褪去，哑着嗓子拒绝：“这东西我们自己留着有用，不卖。”
那村民满脸遗憾，咂了咂嘴，只能恋恋不舍地抱着自家买的鹿肉离开了。
院里的铁皮桶还盛着新鲜鹿血，也很抢手。
宋棉棉定价一块钱一碗，这等纯天然大补的鹿血十分难得，寻常时候有钱也买不到，家里有病人、产妇、体虚老人的人家，都争相购买，回去兑水蒸熟，便是绝佳的补品。
没一会儿，半桶鹿血就售卖一空，比鹿肉还要火爆。
一行人从清晨忙到日上三竿，晨雾散去，日头高悬，院子里的村民才渐渐散尽。
张翠莲放下手里的秤，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看着石桌上堆起的一沓零钱，满眼惊喜：
“棉棉，快数数，一共卖了多少钱？”
宋棉棉对着笔记本最后核对一遍，抬头笑着回道：
“鹿肉一共卖了二十三斤半，六碗鹿血，加起来总共十七块七毛五。”
“十七块七毛五！”
张翠莲倒吸一口凉气，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又惊又喜，
“这鹿也太值钱了！光是零碎的肉和血就卖了这么多，再加上完整的鹿角、鹿皮，随随便便就能赚大几十！这一趟进山真是赚翻了！”
红红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拽住宋棉棉的衣袖，脆生生问道：
“嫂子！你今天还去镇上吗？带上我好不好，我从来没去过供销社跟收购站，我想去！”
宋棉棉低头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点头，抬眼看向一旁乖乖站着的熊二和小灰：
“收拾一下，你们三个今天都跟我去白塔镇。”
“太好了！去镇上咯！”
熊二瞬间精神抖擞，挺直宽厚的脊背，咧嘴笑得憨厚，“嫂子我去背大背篓！今天咱们多换粮食、多买东西！”
三个孩子动作麻利，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完整的鹿皮、狍子皮叠好，仔细装进背篓，又将采摘的榛蘑、五味子妥善放好，整装待发，满心都是去镇上变现的期待。
一切收拾妥当，宋棉棉却抬手拦住了准备动身的几人。
她走到墙边，拎起一早预留出来的一条鹿腿，递到陆铮手中。
“你去高大队长家里一趟，把这条鹿腿送给他。”
这话一出，一旁的张翠莲当场急了，脱口而出，满是不忿。
“凭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