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雪同样削减了秦秋意的用度。
秦秋意素来被娇养,见自个儿的吃食降了档次,顿时气恼,寻到彭雪跟前。
“娘,您缩减府中用度,女儿不管。可我是您的亲生女儿,怎么连我的份例也减了?这可不合理。”
彭雪神色未动。
“娘如今执掌中馈,须得一视同仁。否则落人口实。”她眼睛眨了眨,轻声说,“况且,娘的嫁妆,日后还不都是你的?若如今都填了进去,将来你的嫁妆少了,体面又从何而来?”
秦秋意一愣。
娘亲只有她一个女儿。
娘的东西,迟早都是自己的。
合着这满府上下,都是在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她顿时心疼起来,自此便开始护食。
以前她清高,那是没有缺过钱,没有管过钱,没有概念。
如今用度一减,感知了待遇差异;
且知道府里用的都是她将来的嫁妆,她的心态便崩塌了。
但凡各房有人提起中馈、议论月例、抱怨日子紧巴,她便像只刺猬般竖起浑身的刺,冷嘲热讽地怼回去。
“合着不是用你的银子,你便不心疼!你吃的用的都是不是你该得的。”
秦秋意不敢在祖父祖母面前造次。
但其余长辈,她皆敢阴阳几句,在府里闹了好几场。
那些人不是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便是被噎得无地自容再不敢多言。
如此一来,定国公府上下彻底消停了。
她人淡如菊的人设也塌了个彻底。
阖府上下,唯一不闹的,是秦易明。
满府之中,唯有秦易明的用度,较之从前不降反升。
彭雪除了公中月例,还另从体己里拿银子贴补他。
又替他更换了书童与贴身伺候之人,配了专属马车与护卫,将他护得周全。
待收到祖父的书信后,彭雪当即将他送入崇文书院住校读书。府中近期的种种变故,倒也未曾扰到他。
梅姨娘被禁足,不知道这些变故。
秦安达一贯忽视这个儿子,这些日子忙着还钱,亲随虽然告知了他,但他没听进去。
是以秦易明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好日子。他亦日夜苦读,不敢叫嫡母失望。
借太后为靠山,请来嬷嬷坐镇府中,整顿中馈、收回嫁妆,又为儿子寻得良师益友、送入书院安心读书——
这些事一一落定之后,彭雪便开始思量处置奶娘之事了。
只是她尚未行动,奶娘倒先主动来见了她。
***
奶娘朱氏原是穷人家的女儿。
十七岁诞下女儿,便是后来的梅姨娘。
梅姨娘尚在襁褓,才满三个月,朱氏便抱着她,进了定国公府做奶娘。
按府里规矩,奶娘不能带自家孩子入府。
偏巧那时,定国公府的小公子秦安达刚满半岁,却极难喂养,整日哭闹不休。
前前后后换了六个奶娘,竟没有一个能哄得住他。
直到换了朱氏。
秦安达乖顺下来,眉眼间没了往日的焦躁,安安静静地依偎在她怀中吃奶。
国公夫人见这情形,盼着朱氏能安心留在府中照料公子,便破了例,允了她将三个月大的女儿一同带进来。
古时孩童断奶,多是自然断离,寻常人家多在三四岁。
贫苦人家的母亲要操劳生计,或是乳汁不足,断奶便更早些;
富贵人家有奶娘照料,喂奶时日虽久些,却也多不过三四岁。
若实在断不了,便有专门的“画眉膏”,供那些四五岁仍不肯断奶的孩童使用——
可见那时,五岁便是断奶的底线了。
可秦安达,直到七八岁才真正断了奶。
秦安达满三岁时,国公夫人便吩咐朱氏着手断奶。
朱氏不敢违命,一面给公子添辅食,一面试着断乳。
可秦安达一断便哭闹不止。
朱氏心软,又或是舍不得,终究没狠下心。依旧有一顿没一顿地喂着。
后来一日,朱氏偶然偷听到国公夫人与贴身嬷嬷闲谈,说若是再断不了奶,便要将她辞退,逼着秦安达断乳。
朱氏如何肯走?
府里的日子,比起乡下的贫瘠,已是天上地下。
她断断舍不得离开。
便表面上应了夫人,暗地里依旧偷偷给秦安达喂奶。
若说三四岁的秦安达不懂事,是朱氏为了生计才偷偷喂奶,倒也说得过去。
可待他长到五岁,已然懂事记事,便成了他自己,日日缠着朱氏,非要喝。
府里规矩,孩童五岁起,奶娘便不能再与主子同屋守夜。
朱氏依例搬到了耳房。可每到夜深人静,秦安达总会偷偷溜过去,钻进被窝。
后来日子久了,朱氏的奶水因排空的次数少,渐渐就没了。秦安达这才算是真正断了奶。
可却养成了离不开朱氏的性子。
夜里总要窝在她处,闻着她身上的气息,才能安安稳稳睡去。
这般情形,持续到秦安达十五岁。
两人终究越过了边界。
自那以后,秦安达便悄悄将朱氏养了起来。
年轻时,他对外只说朱氏于他有养育之恩,如亲人一般,留她在身边打理自己的院落。
府里人还都赞他重情重义。
等他成了亲,便将朱氏悄悄转移到了书房院,让她打理书房院,兼管自己的私产。
将人藏得愈发严实。
朱氏平日里极少踏出书房院半步。偶尔秦安达带她出去,也必是避开众人耳目,小心翼翼。
久而久之,府里大部分人竟渐渐忘了有朱氏这号人。
除了秦安达身边两个心腹亲随,便是亲生女儿梅姨娘,也难得见她一面。
梅姨娘若有事寻她,到了书房院门口,也不能随意进去。若非要紧事,朱氏只遣人传句话回去。唯有生辰或是有大事需亲口叮嘱时,才会唤梅姨娘进来一见。
朱氏,被秦安达藏得极好,也养得极好。
***
彭雪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朱氏身上。
朱氏一生只生了梅姨娘一个孩子。
身材与容貌保养得宜,加上远离俗务、养尊处优,仪态尊容比起梅姨娘更像一个主子。
今日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锦裙,气质脱俗,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模样。
瞧着也只比秦安达小七八岁的样子。
世子好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