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推开自家院门时，王秀兰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看见女儿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满是担忧。
“娘，我回来了。”邵惜平静地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堂屋门口。父亲邵青山蹲在门槛外，手里捏着一根自卷的旱烟，烟头已经烧到手指边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地面发呆。青灰色的烟雾在他头顶盘旋，被午后的风吹散，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发出咯咯的轻响。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旧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邵惜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慢慢喝着。井水清凉，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因赶路而有些燥热的身体舒服了些。
“惜儿……”王秀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你上午去哪儿了？”
“去知青点了。”邵惜放下瓢，转身看向母亲，“陆知青他们那儿有人生病，我去看看。”
王秀兰的手一抖，针尖扎到了手指，她“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邵青山这时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又低下头去，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一个姑娘家，去知青点……”王秀兰的声音更低了，“村里……村里有人说闲话。”
邵惜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鞋底是用旧布一层层糊起来的，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王秀兰的手艺很好。她摸了摸那些针脚，轻声问：“说什么闲话？”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邵青山闷闷地开口：“说你和那个陆知青……走得太近。说他是城里来的，成分又不好，你一个未婚姑娘，整天往那儿跑，有伤风化。”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但不是冲着女儿，而是冲着那些说闲话的人。
邵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呢？”
“还有……”王秀兰终于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你……说你不安分，想攀高枝。说陆知青家里条件好，你是看上了人家……”
“谁说的？”邵惜问。
王秀兰不说话了。
邵青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还能有谁？你大姨家那个林婉，还有她娘。今天上午，林婉在村口洗衣裳，跟一群婆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昨天就跟陆知青在村口说话，今天又专门去找他……还说看见陆知青给你递纸条。”
邵惜心里冷笑。
果然。
林婉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看来上午在山坡上窥视的，就是她了。
“爹，娘，”邵惜站起身，声音平静，“清者自清。陆知青是文化人，我帮他们治病，是积德。他们知青点七八个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怎么就成我和他不清不楚了？”
王秀兰擦了擦眼角：“娘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人言可畏啊惜儿。你一个姑娘家，名声最重要。这要是传开了，以后……”
“以后怎么了？”邵惜打断母亲的话，“以后没人敢娶我？还是以后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看着邵青山的眼睛：“爹，您信我吗？”
邵青山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平静和坚定。他想起女儿这些天的变化——从得知要换亲时的沉默，到后来的冷静应对，再到今天……这个女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爹信你。”邵青山终于说，“可是惜儿，这世道……不是爹信你就够的。”
“我知道。”邵惜点点头，“所以，咱们得想办法。”
她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传来生产队收工的钟声，当当当，沉闷而悠长。
“娘，该做晚饭了。”邵惜说，“咱们边吃边说。”
晚饭很简单，一锅玉米面糊糊，一盘咸菜，还有几个杂面窝头。王秀兰特意给邵惜煮了个鸡蛋，放在她碗里。
“你吃。”邵惜把鸡蛋夹给母亲。
“你吃，你正长身体。”王秀兰又夹回来。
邵惜没再推让，把鸡蛋剥了，分成三份，给父母各夹了一份。王秀兰看着碗里的鸡蛋，眼圈又红了。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喝糊糊的吸溜声和咀嚼窝头的轻微声响。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邵惜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爹，娘，”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
邵青山抬起头。
“我今天去知青点，不只是给陆知青他们看病。”邵惜说，“我还从陆知青那儿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王秀兰问。
“关于赵建国的。”
邵青山眉头一皱：“赵建国怎么了？”
邵惜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陆知青说，他昨天去镇上卫生院，听见两个售货员在议论，说赵建国不止酗酒打人，可能还在倒卖国家票据。”
“什么？”王秀兰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邵青山的脸色瞬间变了：“倒卖票据？惜儿，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邵惜平静地说，“陆知青亲耳听见的。他说，赵建国跟镇上一伙倒卖票据的人有牵扯，专门倒卖粮票、布票，还有工业券。”
堂屋里一片死寂。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倒卖票据。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邵青山和王秀兰心上。他们都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投机倒把，破坏社会主义经济，这是要坐牢的罪！严重的，甚至可能……
“这……这怎么可能？”王秀兰的声音发颤，“赵家……赵家不是挺老实的吗？”
“老实？”邵惜冷笑一声，“娘，您忘了林婉姐说的了？赵建国喝醉了就打人，把前一个媳妇打得流产。这样的人，能老实到哪儿去？”
邵青山的手在桌上握成了拳，青筋暴起。他想起昨天赵家来提亲时，赵建国那副油头滑脑的样子，还有赵家父母话里话外炫耀自家儿子“有本事”“门路广”……
门路广。
原来是这样来的门路。
“爹，”邵惜看着父亲，“如果赵建国真在做这个，那就不只是人品问题，是犯罪。把表姐嫁给这样的人，不是害她吗？咱们是不是该提醒大姨一声？”
邵青山沉默了。
提醒王秀英？
那个妹妹，自从嫁到林家，眼里就只有自家男人和儿子，对这个外甥女林婉倒是宠得不行。这次换亲的事，就是她撺掇的。现在去跟她说赵建国有问题，她会信吗？
恐怕不但不信，还会反过来骂他们多管闲事，甚至怀疑他们是嫉妒林婉嫁得好，故意造谣。
“你大姨……不会信的。”邵青山终于说，声音沙哑。
“那就不直接说。”邵惜说，“咱们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邵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转过身，看着父母：“过两天，赵家不是要求相看吗？”
王秀兰点点头：“说是后天。”
“那正好。”邵惜说，“咱们都去。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邵青山问。
“赵家来相看，肯定会带赵建国来。”邵惜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到时候，咱们想办法让他自己露馅。”
“怎么露馅？”
邵惜想了想：“赵建国这种人，喝了酒就管不住嘴。咱们在饭桌上劝他几杯，等他酒意上头，自然会吹嘘自己的‘本事’。到时候，他要是真说了倒卖票据的事……”
她没说完，但邵青山和王秀兰都明白了。
如果赵建国在相看时亲口承认自己在倒卖票据，那就不只是传言，是铁证。到时候，别说林婉嫁不嫁，赵家自己都得掂量掂量——这事要是传出去，赵建国就得进去。
“可是……”王秀兰还是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太狠了？毕竟是你表姐的婚事……”
“娘，”邵惜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而温暖，“如果赵建国真是倒卖票据的，那表姐嫁过去，就是跳火坑。咱们这是在救她。”
王秀兰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清醒。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邵惜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却一直抓着她的手说“娘，我不怕”。
那时候的女儿，也是这样坚定。
“而且，”邵惜继续说，“顾家那边，咱们也得看看。”
“顾家？”邵青山抬起头。
“对。”邵惜说，“表姐不是说，顾家那边也同意换亲了吗？那相看的时候，顾家应该也会派人来。咱们总不能只听表姐一面之词，得亲眼看看顾家到底是什么态度，来的是什么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万一……万一顾家来的人，是顾卫国本人呢？”
邵青山和王秀兰对视一眼。
顾卫国。
那个原本该是他们女婿的军人。
如果真是他来了……
“惜儿，”王秀兰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还想着顾卫国？”
邵惜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那些纹路粗糙而清晰，像岁月的痕迹。
“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想着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得亲眼看看，才能知道真相。”
她没说出口的是，前世，顾卫国确实是个好人。正直，负责，对她也好。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了赵建国，等离婚后再遇到顾卫国，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这一世，如果还有机会……
不，不能想太多。
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危机。林婉的谣言，赵建国的威胁，还有顾家那边的态度……这些都得一步步来。
“爹，”邵惜看向父亲，“您觉得呢？”
邵青山又卷了一根旱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盘旋，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都快烧完了，才终于开口。
“行。”
他吐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就按你说的办。后天相看，咱们都去。看看赵家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也看看顾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邵惜心里松了口气。
她知道，父亲这一关过了，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这两天，”她说，“咱们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王秀兰问。
“首先，爹，您得去跟大队书记李有福打个招呼。”邵惜说，“就说赵家来相看，您是女方家长，想请书记也来坐坐，帮着掌掌眼。”
邵青山皱眉：“请李书记？他能来吗？”
“能。”邵惜肯定地说，“李书记最看重面子，您去请，他肯定会来。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李书记最恨投机倒把的人。如果赵建国真在相看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有李书记在场，这事就瞒不住了。”
邵青山眼睛一亮。
对啊。
李有福那个人，最是嫉恶如仇。前年村里有人偷着倒卖粮食，被他知道了，直接扭送到公社去了。如果赵建国真敢在他面前说倒卖票据的事……
“好。”邵青山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其次，”邵惜看向母亲，“娘，您得去跟大姨说一声，就说相看的时候，咱们家也会去。毕竟表姐的婚事，咱们做亲戚的，也得帮着看看。”
王秀兰有些犹豫：“你大姨……会不会不高兴？”
“她高不高兴不重要。”邵惜说，“重要的是，咱们得在场。不然，万一赵家说了什么，或者顾家说了什么，咱们都不知道，到时候被动。”
王秀兰想了想，点点头：“行，我明天去说。”
“最后，”邵惜看着父母，“这两天，不管村里人说什么，咱们都别搭理。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邵青山和王秀兰都点头。
晚饭后，邵惜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厨房里很暗，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王秀兰舀了热水洗碗，邵惜在旁边擦桌子。
“惜儿，”王秀兰忽然小声说，“你……你真的不委屈吗？”
邵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委屈吗？
前世，她委屈了一辈子。被设计嫁给赵建国，受尽折磨，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孩子艰难生活，好不容易闯出一片天，却始终遗憾于亲情疏离、爱情缺失。
这一世，她重生了，有了改变一切的机会。
可是，还是要面对这些谣言，这些算计，这些……
“娘，”她轻声说，“我不委屈。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不是委屈就能解决的。得去面对，得去争。”
王秀兰看着女儿，灯光下，女儿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像经历了太多风雨的湖水，深沉而平静。
她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
长大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娘信你。”王秀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娘以后都信你。”
邵惜笑了笑，没说话。
收拾完厨房，邵惜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还有几本旧书——那是她前世偷偷藏起来的，高中课本。
她点亮煤油灯，坐在桌前，翻开一本数学书。
那些公式和定理，前世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一世，得重新捡起来。恢复高考就在两年后，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可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她的心思却飘远了。
后天。
后天就是相看的日子。
赵建国会来，顾家会来人，李书记也会来。
她得让赵建国在所有人面前原形毕露，也得让顾家看到林婉的算计和她的不同。
这步棋，不能走错。
邵惜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像黑夜里的星星。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灵泉空间在她意识里缓缓展开。那汪清泉依然静静流淌，水面泛着微光。她取了一滴灵泉水，稀释在桌上的水杯里，慢慢喝下去。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甘甜。她能感觉到，那股清凉在身体里扩散开来，驱散了疲惫，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后天。
她得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