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下了一场雪。
不大。粉末状的雪粒被风裹着横着飞,打在脸上像细砂。天山北坡的气温降到了能冻裂铁片的程度。
赫连常的黑甲兵最先起来。他们用雪搓了一把脸,嚼了几口冻硬的肉干,开始检查兵器。动作不多,全是老行伍的做派。
段正淳的四个护卫缩在毯子里不想动弹。段正淳踢了一脚离他最近的那个,低声骂了句什么,四个人才哆哆嗦嗦爬起来。
玄寂在带僧人做早课。没有木鱼,没有蒲团,十二个和尚盘腿坐在碎石地上,嘴唇翕动,念的经文被风撕成碎片。
李秋水靠在岩壁上,一夜没睡。她的白发上结了一层薄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老二十岁。玄痛给她的伤口换了药,她没吭声,全程盯着山上那道幽蓝的光。
光还在。
但比昨晚暗了一些。太阳出来之后,那种幽蓝被稀释了,变成一层隐隐约约的雾气贴在山腰上。
乔峰最后一个起来。
不是睡过头。他后半夜一直在跟系统对账。
降龙一百零八掌的满级联招,全力输出两次,预估消耗的内力相当于他总量的六成。打完之后还要进地宫,面对萨满本体、四个护法、失忆的天山童姥。
六成内力换一个破阵,值不值?
值。
因为三千鹰卫产生的情绪值能把消耗补回来,还有富余。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出发。”
没有动员讲话。没有排兵布阵。两个字。
队伍从岩窝里鱼贯而出。三十五个人,加上昨晚来的李秋水,三十六个。
上山的路不是路。天山北坡没有现成的山道,全是裸露的岩石和碎砾。坡度四十五度往上,走十步滑三步。段正淳的护卫走得最吃力,一个没踩稳,连人带剑滚了五丈远。
赫连常的黑甲兵走得最稳。铁靴底部有铆钉,踩在岩石上咔咔作响。
走了半个时辰,海拔升了一千尺。空气稀薄了。普通人开始喘。
李秋水走在乔峰右侧,充当向导。她的目光锁在前方一处凹陷的山脊上。
“冰裂缝在那后面。翻过这道脊,往下走三百丈就是。”
乔峰没往那个方向走。
他拐了个弯,开始往山脊的上方攀。
李秋水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他不去冰裂缝。他要去冰裂缝的正上方。
又走了两刻钟。所有人到了一处平台。
平台不大,勉强站得下三十几个人。脚下的岩石发白,混着冰碴,硬得跟铁板似的。
从这里往下看,冰裂缝清晰可见。
一道深色的裂痕横切在雪白的山体上,像谁用巨斧劈了一刀。裂缝宽约四丈,长度——乔峰目测了一下——正好两百丈出头。
裂缝两侧的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暗色的东西。不规则地分布着,间隔约一丈一个。
阵眼。
六百个被埋在冻土里、灌着黑水、半死不活地维持着噬魂阵的工匠。
幽蓝色的雾气从裂缝中升腾上来。站在平台边缘,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吸力在拉扯意识。
玄寂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阵气已经漫上来了。再靠近——”
“所有人退到平台后方。”乔峰说。“离边缘三十丈以上。”
他自己走到了最前面。
脚下就是冰裂缝正上方的山体。两百丈长,四十丈宽的岩层,像一块盖在伤口上的硬壳。
掀掉这块壳,把下面的一切砸烂。
乔峰抬起右手。
掌心金光亮起。
不是一掌拍出去。是蓄力。
降龙真气在掌心凝聚、压缩、再凝聚、再压缩。金光从亮变得刺眼,从刺眼变得灼热。平台上的温度在三息之内升了十几度,脚下的冰碴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岩缝往下淌。
萧远山站在二十丈外,看着儿子的背影。
金光把乔峰的轮廓勾成了一个发光的剪影。萧远山的眼睛被刺得发酸,但他没眨。
他想记住这一刻。
三十年。他在少林藏经阁里偷学七十二绝技,在黑暗中一个人练功,一个人恨,一个人等。
等的就是这一天。
但他没想到,破门的人不是他自己。
是他的儿子。
乔峰出掌了。
第一掌。
掌风朝下。
不是拍在地面上——是灌进去的。降龙真气像一根烧红的铁柱,从掌心直插岩层深处。
整个平台震了一下。
然后裂了。
裂纹从乔峰脚下炸开,朝四面八方扩散。不是细小的裂缝——是能吞人的大裂口。岩石崩碎的声音像打雷,一层叠着一层,从地面往下传,往下传,传到冰裂缝的位置。
乔峰脚下的岩层塌了。
他踩着一块往下坠的巨石,纵身跃起,落在平台边缘。
身后,半径四十丈的山体轰然垮塌。万吨碎石和冰块带着金色真气的余韵砸进了冰裂缝的前半段。
冰裂缝中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岩石碰撞的声音。是人的声音。闷哑的、微弱的、被冻土和黑水泡了三个月的嗓子发出的最后一声呻吟。
阵眼被砸碎了。
幽蓝色的雾气在塌方区域剧烈翻涌了两息,然后熄灭了一半。
一半。
冰裂缝有两百丈。第一掌覆盖了前一百丈。
后一百丈的阵还活着。
幽蓝光芒疯狂跳动,频率从缓慢的一呼一吸变成了癫狂的闪烁。残存的阵眼在拼命补偿失去的那一半,阵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惨叫。
乔峰没给它喘息的时间。
左手抬起。
第二掌。
这一掌比第一掌重。
不是降龙十八掌里任何一式的路数——是降龙一百零八掌满级联招的收尾式:亢龙有悔的极限变体。所有真气不走直线,而是旋转着灌入大地,把一百丈范围内的岩层像拧毛巾一样绞碎。
山在抖。
不是平台在抖——是整座天山北坡在抖。
后一百丈的山体从内部炸开。碎石不是往下落的,是往四面飞的。巨大的冰块被真气弹射出去,在空中碎成齑粉。粉尘混着雪花形成一堵灰白色的墙,从山腰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轰隆声持续了十息。
然后安静了。
平台上三十五个人站在原地。
没人说话。
冰裂缝消失了。
准确地说,冰裂缝所在的那一整段山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冒着烟尘的凹坑。坑底深不见底,碎石和冰块还在往下滚。
幽蓝色的光彻底熄灭了。
噬魂阵——破了。
系统面板跳出来。
【收集情绪值:恐惧(工匠残存意识x387)+震惊(己方x36)+恐惧(山下鹰卫哨兵x94)——总计+1,340,600】
一百三十四万。
加上手里原有的一百八十五万。
三百一十九万。
够了。
乔峰收掌。两掌打完,消耗了六成内力。喘了一口气,但脸上看不出疲态。
坑底的烟尘渐渐散了。碎石堆中,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岩石和冰块塌进去之后,砸穿了地宫的顶部。
缺口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腐甜气息的风。
地宫。
段正淳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缺口的边缘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齐整的石壁、嵌在墙上的铁环、半截悬空的石阶。
这是地宫第一层。
缺口下方传来嘈杂的声音。金属碰撞。脚步声。呼喝声。
鹰卫在集结。
塌方惊动了整个地宫。三千鹰卫正在从各个通道涌向被砸穿的位置。
萧远山走到乔峰身边。
他的呼吸很重,眼睛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走吧。”乔峰说。
他纵身跳了下去。
萧远山紧跟其后。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烟尘里。
李秋水站在坑边,白发被余震掀起的气浪吹得乱飞。她往下看了一眼。
缺口的深处,金色的光亮了。
伴随着第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