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亥时，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陆小鱼刚躺下没多久，听见动静就翻身坐起来。
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神情严肃，“陆姑娘，侯爷请你去前院书房。”
陆小鱼把翻涌上来的慌张全压了回去，“劳烦长风大哥稍等，我换件衣裳。”
跟着长风穿过游廊，进了前院。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只点了两支蜡烛，光线晦暗。
长风把她送到门口便退了下去。
陆小鱼推门走进去。
张筠坐在书案后面。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过整张书案，一直延伸到陆小鱼的脚边。
陆小鱼跪下行礼：“奴婢给侯爷请安。”
张筠没让她起来。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陆小鱼，你进府三年了。”
“是。”
“三年里，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陆小鱼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奴婢是府里的人，去留全凭主家做主，奴婢没有想过。”
“全凭主家做主，没有想过。”张筠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那我再问你，这几日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主家？”
陆小鱼的心跳快了一拍，“回侯爷的话，奴婢绝无隐瞒。”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两下。
张筠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从案角拿起一个纸包，攥在手里。
纸包砸在她膝前的砖面上，散开了。
一堆碾碎的黑色药渣，和一张对折过的药方。
药方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字。
陆小鱼看清了那些东西，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喝的是什么？”张筠沉声道。
陆小鱼的指尖在袖子底下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张筠等了三息，一拳砸在书案上。
茶盏被震到桌沿，翻落在地，碎成四五瓣。
“我问你，你喝的是什么！”
陆小鱼闭了闭眼，额头抵在砖面上，“回侯爷的话，是避子汤。”
她承认了。
书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你倒是说说，”张筠一字一顿，“为何要偷偷喝避子汤。”
陆小鱼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得更紧了。
心跳快得几乎要把嗓子撞破，可她的脑子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醒过。
“侯爷恕罪。”陆小鱼缓缓开口。
“奴婢身份卑微，只是侯府里一个最不起眼的通房。侯爷至今尚未迎娶正室，奴婢若是擅自诞下庶长子，这传出去……不仅会让侯爷在京中沦为笑柄，更会让日后进门的当家主母难堪。”
张筠眉头拧紧了。
陆小鱼又说：“大夫人持家一向讲究规矩体面，若是让一个通房的孩子占了庶长子的位份，宗族那边如何交代？外头的清议又怎么说？”
“你倒是替我操心起来了。”张筠咬着后槽牙。
“奴婢不敢。”陆小鱼把额头贴得更低，“奴婢根本没有资格替府里操这份心，可奴婢实在不敢因为自己的一时之差，给侯爷和侯府招来祸端。”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筠低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是反驳什么？
说你不用操心正室的事？那等于承认他一个侯爷连这点规矩都不在乎。
说你生了孩子我认？那大夫人和宗族第一个不答应。
“你少拿侯府的规矩来堵我。我问的不是规矩，我问的是你自己，你陆小鱼，到底想不想给我生？”
陆小鱼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目光里全是惶恐和自责。
“侯爷，奴婢哪有资格想这些？”她的嗓音微微发颤，“若是奴婢怀了孩子，日后进门的正室夫人要怎么看奴婢？要怎么看这个孩子？奴婢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一个孩子。”
她又跪直了身子，声音比方才更稳，“奴婢此举，全是为了保全侯府百年清誉，若侯爷觉得奴婢逾矩僭越，奴婢甘领杖责，绝无半句怨言。”
张筠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底有泪光，有恐惧，有深明大义的委屈。
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一丝对他的不舍。
张筠退回书案后面坐下来，“滚。”
陆小鱼不敢耽搁，磕了一个头。
退出去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
她没回头。
冷风灌进领口，她站在游廊的黑暗里，双手撑着廊柱喘了很久。
腿在抖，手也在抖。
活下来了。
次日天不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把整个侯府都从睡梦中震醒。
陆小鱼披衣跑到院门口，看见前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来不及问人，紫苏的声音就从游廊那头传过来了，“各院各房当差的都听好了。邻省藩王谋反，圣上连夜下旨，侯爷即刻领兵出征，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慌乱！”
陆小鱼站在廊下，远远看见前院的大门洞开。
张筠一身玄甲，翻身上马。
长风替他系好佩剑，大军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急。
她看着那个身影从大门里消失，直到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
陆小鱼回到偏院。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小布包，坐在床沿上，把碎银一枚一枚地排在膝头。
点过去，再点回来。
距离二十两，还差四两一钱三分。
照着刘嬷嬷那边每月的差价分成和查账赏钱，再加上通房月例和零碎的私活收入。
最多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