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鱼从主院正堂退出来，脚步比进去时稳了不少。
穿过游廊的时候，她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扶着廊柱缓了口气。
身子确实还虚着，走快了就头晕。
两天后，她换上平日当差的旧衣裳，拢了拢头发，又出了门。
紫苏在主院后头的花厅里等着她。
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采买清单，旁边压着几本参考用的旧年账册。
“来了？坐。”紫苏示意她坐到对面。
陆小鱼规矩地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沓清单上。
“老太君的寿宴定在下月初八，统共还有不到二十天。”紫苏翻开最上面一页，指了指上头的条目，“菜品酒水归后厨，戏班子和花匠归外院管事，你不用管这些。你要管的是布料器皿和各处摆设装点的采买。”
又推过来一张单独列出来的纸，“这是各房报上来的用料需求，我初筛过一遍了，价目还没敲死。你按这个单子，把每一项的报价跟市面上的行情比一比，不合理的标出来。”
陆小鱼接过清单，从头翻起来。
前两页都是些常规的物件，红绡纱灯彩绸绢花之类，数目不大，报价中规中矩。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城南永和布庄，寿宴用缎，十五匹，报价每匹十一两二钱。
陆小鱼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她没有当即开口，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没有太大问题，零碎的出入她心里过了一遍，记住了位置。
紫苏在对面处理别的事务，手里正写一份给各院管事的知会条子。
花厅里安静了小半炷香。
外头来了个跑腿的婆子，是寿宴用的一批瓷器供货商上门交样品来了，紫苏起身去前头看货。
走之前对陆小鱼说，“你先看着，我去去就回。”
陆小鱼点头应下。
等紫苏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子尽头，她才重新翻回第三页，把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
永和布庄。
上回大夫人考她账目的时候，那批被虚报的丝绸供货商就是永和布庄，每匹多报了一两多。当时她措辞克制，只说是比价不够，没有说有人贪墨。
大夫人后来让紫苏去查。
查的结果她不知道，但经手人显然被处理过了。因为这次寿宴的清单上，签字的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价还是高的。
十五匹缎子，每匹十一两二钱。
前些日子跟着刘嬷嬷核账的时候翻过近三个月城中几家绸缎庄的行情。同等品色的妆花缎，均价在九两八钱到十两出头。
就算寿宴用的规格更高些，撑死了也不该超过十两三钱。
每匹多报了将近一两。
十五匹，多出来的差额在十三四两上下。
陆小鱼把那页清单折了一个小角，不动声色地夹回原处。
紫苏回来的时候，供货商的瓷器样品验完了，她手里多了一张签收单。
“看完了？”紫苏坐回来问。
“看完了。大部分没什么问题，有两笔零碎的小数目我帮姐姐理了一下。差额都在十几文以内，应当是登账的时候手误。”陆小鱼把那两处指给她看，“我直接在旁边标了更正后的数，姐姐过目。”
紫苏扫了一眼，点头，“仔细。”
“紫苏姐姐，第三页那笔永和布庄的寿宴用缎，我有一点拿不准，想请教姐姐。”陆小鱼道。
紫苏翻到那页，“什么事？”
“这批妆花缎报的是每匹十一两二钱，我前阵子帮刘嬷嬷核账的时候查过几家绸缎庄近三个月的挂牌价。同等品色的缎子，城东锦华庄挂的是九两八钱，北街的瑞祥庄是十两一钱。就算寿宴的规格再往上提一等，十两三钱也尽够了。”
陆小鱼语速不紧不慢。
“十五匹的量，中间差出来的数目不小。我不确定是不是永和布庄这边有别的加工要求才加了价，所以不敢擅自改动，想先问问姐姐。”
紫苏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点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她把清单合上了。
“你等着。”
紫苏拿着清单出了花厅，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永和布庄的供货掌柜，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脸上堆着笑。
紫苏在主位坐下，客客气气地让人给掌柜上了茶，寒暄了两句，才把清单摊开。
“赵掌柜，这批妆花缎的价，您再跟我说说是怎么定的？”
赵掌柜端着茶碗笑道：“紫苏姑娘，这批缎子是我们庄子今年开春新上的花样。织工比往年精细了不少，所以价格比市面上高了那么一点。”
“高了多少？”
“也就贵个几钱。”
紫苏看了陆小鱼一眼。
陆小鱼会意，说道：“赵掌柜，城东锦华庄同品色的妆花缎挂牌九两八，北街瑞祥庄十两一。您这边报的是十一两二，差的可不止几钱。”
赵掌柜的笑僵了一瞬，放下茶碗，搓了搓手，“这位姑娘说的那两家，料子的门幅跟我们的不一样，没法直接比。”
“门幅我量过。”陆小鱼说。
这句话是假的。她没有量过永和布庄的门幅，但她量过锦华庄和瑞祥庄的。
“锦华庄那批的门幅是二尺三寸，瑞祥庄的是二尺二寸半。”她报完数字，停了一下，“赵掌柜这边的门幅是多少，方便说一声吗？”
赵掌柜的笑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二尺三。”
“那就是一样的。”陆小鱼说完，没有再往下追。
她转头看向紫苏，把话头让了出去。
紫苏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和，“赵掌柜，侯府跟贵庄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了，我也不想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这样吧，您回去重新报个价，明天送过来，我们再定。”
赵掌柜连连点头，擦着汗退出离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
紫苏把清单重新码好，对陆小鱼道，“剩下的几项，你今天晚上理出来，明天一早交给我。”
“是。”
陆小鱼回到偏院的时候天已黑了。
她点了灯，把剩余的清单铺在矮桌上，一项一项地核对。
翻完最后一页，她搁下笔，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手底下的活越来越多了。
从外院的洒扫丫鬟，到通房，到帮刘嬷嬷查账，到协助紫苏办寿宴。
每一步都是往上走的。
可她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发觉自己正在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
差事越多，她在这座府里扎的根就越深。
根扎得越深，将来拔出来的时候就越疼。
陆小鱼坐在灯下，把枕头底下那张写了一半的采买备忘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列着寿宴剩余项目的供货来源和可比价的商家，字迹密密麻麻的。
她盯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多为自己盘算。
陆小鱼把笔放回砚台边上，在灯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紫苏来偏院叫她的时候，带了一句话。
“明天要去城中几家绸缎庄走一趟，实地比价。大夫人的意思，你跟我一起去。”
陆小鱼点头应下。
这是她进府三年来，头一次作为有差事在身的人出门。
不是偷偷告假去看母亲，不是蹲在济仁堂的柜台前低声问避子药的方子。
是规规矩矩的，有名头的，走正门出去。
她把手里的清单收好，跟在紫苏身后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