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安静了一阵。
紫苏站在大夫人身后，眉心微蹙。
大夫人盯着陆小鱼看了半晌，“你一个通房丫鬟，替主家做事还要讲条件？”
“回大夫人的话，奴婢替大夫人省下来的银子，一定不止五两。”
大夫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是恼怒的敲法，倒像是在盘算什么。
堂上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例给你补回来。”大夫人开口道，“酬劳银看你做出来的账，做得好，不止五两。做不好，一文没有。”
陆小鱼双膝落地，磕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头，“奴婢谢大夫人。”
大夫人嗯了一声，从那摞纸底下抽出一张，推到桌沿靠陆小鱼的方向。
“有一件事你先看看。聘礼缺口三千二百两。正库的活银加上能动用的各项余款，我拨了三遍算盘，凑不齐。”
陆小鱼起身，走到桌前。
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赤金器皿八十两，白银器皿一百六十两，各色绸缎二百匹，明珠六斗，翡翠如意一对，白玉瓶一对，田庄两处。
“奴婢今晚把这些单据带回去，明天一早给大夫人一份初步的条陈。”陆小鱼道。
大夫人看了紫苏一眼。
紫苏上前一步，把桌上三摞单据归拢到一起，递到陆小鱼手里。
陆小鱼双手接过，抱在怀里。
分量不轻。
“去吧。”大夫人道。
陆小鱼行了礼，抱着那三摞单据退出正堂。
回到偏院。
陆小鱼把三摞单据分门别类铺在小桌上，点了两盏油灯。
她从最上面那份聘礼规格单开始看，一项一项地过。
每过一项，在心里同步换算市面上的实价，跟单据上标的报价做比对。
第一笔差价在第三页就跳出来了。
六十匹杭绸，报价每匹九两。
她记得刘嬷嬷的采买渠道底册上，南城绸庄同品质的价格是五两八钱一匹。
差额三两二钱，乘以六十匹。
一百九十二两。
她在纸角记了个数。
继续往下翻。
戌时刚过。
陆小鱼起身把窗户关严实了，坐回去继续看单据。
喜轿用漆，供货方写的是城东官价漆号，标价一百二十两。
她翻出半年前帮大夫人筹措军需银时留下的那份供货渠道手记，翻到第四页，找到了那家民间漆坊的名字。
同料同色，七十两。
差额五十两。
记下。
金器这一块她看得最仔细。
聘礼规格写的是赤金八十两，这个数字动不了，是长公主府定的。
但赤金器皿不只是金子本身的钱，还有工费和器型折价。
她把金器的逐件清单拆开来看。
八件金器里头，有三件是摆件性质的，器型复杂工费高。
按郡主婚制的最低允许规格，这三件可以用鎏金工艺替代足金铸造，成色外观几乎没差别，但用金量能省出将近一半。
她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两遍。
省四百零八两。
从戌时干到丑时，三摞单据翻完了大半。
她把所有比价结果汇总到一张新纸上，从头到尾加了一遍。
总计砍掉七百一十六两虚高。
陆小鱼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这只是第一轮粗筛。
修缮用料和宴席采买那两块还没碰，里头的水分只会更深。
次日卯时，陆小鱼起得比翠儿送早饭还早。
她把条陈和比价明细整理成三页纸，连同昨晚标注过的原始单据一起码齐了，卡着辰时初到了账房门口。
紫苏在里头。
桌上铺着几份昨天没处理完的采买批单。
“紫苏姐姐。”
紫苏抬头，看见她怀里抱着的那摞纸。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紫苏先开口：“大夫人说了，以后账务上的事你拿主意，我配合你。”
她顿了顿，又道：“你要什么我给你找什么，缺什么人手跟我说。”
陆小鱼把三页条陈递过去，“紫苏姐姐先看这个。”
紫苏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看完第三页的汇总数字，她拧着眉头问：“七百两？”
“七百一十六两。”陆小鱼纠正。
紫苏把条陈合上，“我现在就送给大夫人。”
“紫苏姐姐。”
紫苏回头。
“条陈上不要写我的名字，就说是紫苏姐姐和刘嬷嬷重新核过的。”
紫苏没有推让，点了点头，转身往主院走。
陆小鱼坐到账房的桌前，把剩下没看完的单据铺开。
修缮新房的那批单据比聘礼还厚。
木料石料砖瓦漆面，逐项列着工料价格和施工周期，报上来的数字一笔比一笔虚。
她翻到第三页就皱了眉。
松木料那一笔果然是紫苏批的原价。
市面五两三钱一根的料，单据上写的七两。
将近两成的虚高。
她拿起笔在上头画了个圈，继续往下。
上午辰时末，刘嬷嬷来了。
手里拎着一包芝麻酥和一壶热茶，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才进来。
“听说你又坐回这儿来了？”
“嬷嬷消息真灵。”
刘嬷嬷把芝麻酥搁在桌角上，凑过来看她手里的单据，“修缮那一块？”
“嗯。嬷嬷，松木料那个供货商是谁介绍的？”
“前院管事老周推荐的。说是他一个老乡的铺子，料好价公道。”
“七两一根叫价公道？”
刘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我当时就觉得贵了。跟紫苏姐姐说过，她说老周跟了侯爷十几年了，不至于吃回扣。”
“吃不吃回扣另说。嬷嬷明天跑一趟城南的三家木料行，把同品同料的价格全带回来。我要三家的报价单。”
“行。”
刘嬷嬷又问：“还有别的要跑的没有？”
“绸缎那一块也要重新比价。南城绸庄的许掌柜嬷嬷认不认识？”
“认识，老主顾了。”
“找他把六十匹杭绸的实价报一份来，备注上花色和幅宽。”
刘嬷嬷拍了拍胸口，“明天一早就去。”
“多谢嬷嬷。酥饼留下了。”
刘嬷嬷笑着出了门。
陆小鱼掰了一块芝麻酥咬着，继续埋头在单据堆里往下挖。
午后紫苏回来了。
脸色比上午走的时候好了不少。
“大夫人看了条陈，说照此办理。”
陆小鱼嗯了一声，把手里写了一半的比价单放下来，“紫苏姐姐，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宴席采买那一块，量大项杂，光靠刘嬷嬷一个人跑不过来。能不能从各房抽两个腿脚利索的婆子，专门跑市场比价？”
紫苏想了一下，“我跟大夫人说。”
“还有。所有采买的最终签批权还是在紫苏姐姐手上。我只出比价方案和核算结果，签字盖章的事不碰。”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是规矩在前头。”陆小鱼笑了一下，“奴婢要是越了这条线，第一个不答应的是老太君。”
紫苏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