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盯着张筠,手里的拐杖握得很紧。
大夫人也看着他。
她希望他此刻能低头,说几句合礼数的话,哪怕只是哄一哄昭宁,也先把今日这场风波压下去。
婚期已定。
聘礼已备。
侯府为这桩婚事,连未来三年的田租收益都压了出去。现在不能出岔子。
张筠的目光落在昭宁脸上。
昭宁眼眶红着,帕子攥在手里,唇色很淡。她从小在长公主府长大,鲜少这样狼狈。
他记得幼年时,昭宁跟在他身后跑,摔倒了也不哭,只举着擦破皮的手让他看。
那时候他觉得她烦。
后来他远赴边关,她每年都让人送东西去,药材,护膝,护腕,冬衣。他收下,回礼,礼数从未缺过。
可也只是礼数。
张筠收回目光,单膝跪下。
老太君的脸一下变了,“筠儿!”
“请长公主恕罪。”他道,“这桩赐婚,筠想请皇上收回成命。”
大夫人扶着椅背站了起来,“张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长公主看着跪在堂中的青年,半晌才道:“你再说一遍。”
“筠不愿耽误郡主一生。郡主自幼与我相识,在我心里,从来都是妹妹。若强行成婚,她不会得偿所愿,我也给不了她夫妻情分。与其日后怨怼,不如今日说清。”
老太君气得发抖。
“混账!”她抬起拐杖,指着他,“圣上赐婚,岂容你一句不愿就退?你把侯府的脸面放在哪里?把昭宁的脸面放在哪里?”
张筠叩首。
“所有罪责,筠一人承担。”
大夫人几步走到他面前,气得唇都在抖:“你一人承担?你拿什么承担?长公主府的体面,皇上的旨意,侯府上下的前程,你一句承担便能揭过去?”
“母亲,若今日哄住郡主,六月十八迎她进门,才是害了她。”
这句话让昭宁的肩头轻轻抖了一下。
长公主转头看女儿。
“昭宁。”
昭宁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老太君立刻道:“郡主,筠儿是一时糊涂。男人年轻时难免被些颜色迷了眼,等成了婚,自然知道谁才是正妻,谁才是过日子的人。”
昭宁慢慢抬头。
“祖母,您不用劝了。”
老太君一愣。
昭宁看向张筠,“筠哥哥,你从前不喜欢我,我总觉得日子还长。你去了边关,我等你。你受伤回来,我去送药。你对我冷淡,我也替你找理由。”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眼泪却又落下来:“可昨日我看见你护着她,我才知道,原来你不是不会在意人。”
昭宁攥着帕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同意退婚。”
长公主站起身。她没有骂张筠,也没有多看老太君一眼,只牵起昭宁的手。
“既然话已说到这里,本宫便不再坐了。”
大夫人忙上前,“殿下,此事还可从长计议。侯府绝无轻慢郡主之意,张筠今日是糊涂了……”
“糊涂也好,清醒也罢,他说了,本宫听见了,昭宁也听见了。”长公主冷冷道。
说完,长公主转头看张筠:“皇帝问起来,你自己担着。就说是你张筠德行有亏,配不上我女儿。”
张筠叩首说是。
车驾离府的声响从外头传来。
老太君坐在椅上,脸色青白交错。她看着跪在堂中的张筠,胸口起伏得厉害。
整个侯府花了这么多日筹备的大婚,今日被张筠一句话断了半截。
“张筠!你跪着别起来!”
长公主府的马车驶出靖安侯府门前那条长街。
昭宁坐在车里,起初还能忍着。等马车转过街角,再看不见侯府的门匾,她便伏进长公主怀里,哭得肩膀发抖。
长公主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后背。
昭宁哭了许久,哭到嗓子哑了,才慢慢安静下来。
“母亲,我是不是很难看?”
“哭成这样,当然难看。”
昭宁愣了愣,泪眼里浮出一点委屈。
长公主拿帕子替她擦脸,“可难看也没什么。人活一世,总有几回哭得不能见人的时候。哭完了,脸洗干净,照样出门。”
昭宁咬着唇,低声道:“我以为他会娶我的。”
长公主嗯了一声。
“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宫里的珠子,西域的马,皇上赏的玉,驸马给你寻的琴。你想要,旁人便给。久了,你便觉得张筠也该如此。”
昭宁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长公主看着她,神色软了些:“这不算错。喜欢一个人,本就容易把自己看低。你今日肯点头退婚,已经很好。”
昭宁抬起脸。
“母亲不怪我丢了长公主府的脸?”
长公主笑了一下,“脸面不是靠一门婚事撑着的。你若嫁进去,日日看他护着旁人,夜夜猜他心在何处,那才叫丢脸。”
昭宁怔住。
“我年轻时,也喜欢过一个人。”
昭宁睁大眼,“母亲?”
“很稀奇吗?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长公主语气很缓,“那人会作诗,会骑马,生得也好。我那时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后来先帝为我择了驸马,我一开始并不愿意。”
昭宁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嫁了。”长公主道,“驸马不会作诗,骑马也寻常,性子还慢。可我夜里咳嗽一声,他能披衣起来给我倒水。我冬日手冷,他把手炉先塞给我。我生你那年疼了一日一夜,他在产房外站到腿都抬不动。”
昭宁安静听着。
“很多年后,我再见当年那个人,他依旧会作诗,依旧风流好看。可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长公主低头看女儿,“若晗,心动会叫人昏头。过日子,要找那个舍不得你受委屈的人。”
昭宁眼眶又红了。
“可我喜欢他那么多年。”
“喜欢过,就算数。”长公主道,“但算数,不代表要把一辈子赔进去。”
车里安静下来。
昭宁靠在车壁上,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半晌,她轻声道:“昨日在书房,我其实很想打陆小鱼。”
长公主没有说话。
昭宁又道:“我知道她在撒谎,可我也知道,她若不那样说,当场就活不成。”
长公主看着她。
昭宁吸了吸鼻子。
“我气她,也气自己。可今日想想,她一个通房,能怎么办呢?筠哥哥要她来,她敢不来吗?”
长公主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别把气撒到那个丫头身上。下人有下人的苦,身不由己的人,最难。”
昭宁点头,“我明白。她聪明,会算账,会说话,也会保命。我从前觉得她碍眼,今日倒觉得,她比我清醒。”
长公主笑了笑,“能在侯府那样的地方清醒活着,本就是本事。”
昭宁靠回她怀里,闭上眼。
“母亲,我以后不会再去找她麻烦。”
“嗯。”
“也不会再去找张筠。”
长公主拍着她的背。
“这话你今日说了,明日若又想哭,也无妨。人不是一日就能放下的。慢慢来。”
昭宁轻轻点头。
马车穿过闹市,外头有卖糖糕的小贩吆喝,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带着一点人间烟火气。
昭宁忽然道:“母亲,我想吃糖糕。”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
“眼睛肿成这样,还惦记吃?”
昭宁有些不好意思。
“哭饿了。”
长公主终于笑出声。
她吩咐嬷嬷停车,买了两包热糖糕。
昭宁捧着油纸包,小口小口吃。热气熏着她的脸,眼角还红着,神色却松了些。
长公主看她吃完半块,才闭目靠在软垫上。
“回府之后,替我拟一份帖子送进宫。”
贴身嬷嬷忙应:“殿下要如何写?”
“就说靖安侯自陈德行有亏,请皇上收回旨意。”
嬷嬷迟疑片刻。“殿下,这措辞是不是太重了?”
长公主拿起帕子,替昭宁擦去唇边一点糖屑。她看向车帘外,神色冷了下来。
“重什么,他自己要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