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灯照得检验台一片发白。
一号机换回原配轴瓦后，几块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停在安全区。
车间里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了一点。
罗敬山靠着铁架，用粗糙的手掌搓了两下脸，又抬手指了指库房方向。
东风项目的催办电报还压在办公桌上，纸角已经翻卷，他实在拖不起了。
“既然一号机查清楚了。”
“错配这件事，多半是一批带下来的。”
“二号机和三号机别再往下拆，直接去库房提原配轴瓦，换上拉倒。”
“先把一台能交付的样机拼出来。”
严福全坐在满是铁屑的水泥地上，连连点头。
只要三台机器都归到那批被人动过手脚的轴瓦上，装配车间就能先把自己摘出去。
秦川转过身，右手仍揣在工作服口袋里，指腹沿着那把生锈旧卡尺的边缘慢慢蹭过。
随后，他走到记录板前，用半截铅笔点住了第二条曲线。
“不行。”
“二号机和三号机，不能套一号机的结论。”
“一号机是压力慢慢往下泄，二号机却是在升温以后突然塌下去。”
“三号机总压力不低，指针还跟着转速起伏，停机后的回落也不正常。”
“一台机器的病历，不能给三台机器开同一副药。”
罗敬山放下手，不再吭声。
他原本以为，只要查出动手脚的人，再换回原配轴瓦，三台机器就能一起收尾。
可记录板上的三条曲线摆在那里，谁也没法把它们硬揉成一个故障。
唐双林站在操作台前，搓掉掌心的油污。
“秦技师，二号机怎么查？”
“还按原来的状态留着？”
“保持原装状态。”
“油泵车间的人过来，把二号机的机油泵卸下来。”
赵广年蹲在工具柜旁，那团废棉纱已经被攥得变形。
油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听见点名，他一把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怎么又查油泵？”
“刚才那台机油泵不是已经做过台架试验了吗？”
“秦技师，你不能总盯着我们油泵车间啊。”
“刚才的台架试验，只能说明油泵本体暂时没查出问题。”
“一号机的轴瓦间隙漏得太厉害，把泄压阀那点小问题盖住了。”
“二号机油样里没有巴氏合金软屑，掉压却来得很突然。”
“先查压力控制部件有没有热态卡滞。”
赵广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棉纱。
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散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憋出话。
“拆。”
老孙带着两个学徒赶到机器旁，套筒扳手很快转了起来。
几声金属碰撞后，带着残油的机油泵被卸下来。
工人用棉纱托着它，送到检验台上。
水银灯落在铝合金外壳上，冷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赵广年推开旁边的工人，自己拿过螺丝刀。
他把第一颗螺栓拧得嘎吱作响，接着掀开泄压阀阀盖，把阀芯和弹簧一并取了出来。
他握住阀芯，在掌心里来回推了几下，又将其拍回检验台。
“冷着的时候滑得很顺。”
“这里看不出卡滞。”
秦川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阀芯在灯下转了半圈。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把苏制游标卡尺，把量爪探进阀座。
卡尺擦过内壁时，指尖传来一处极细的不顺。
手感只停了一下，便消失了。
他立刻收回卡尺。
“拿强光手电。”
方振国马上打开手电，将光束直直照进阀座底端。
秦川用镊子尖指向内壁边缘。
“陈工，来看这里。”
陈兰芝快步过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放大镜。
她俯身看去，手指沿着台边挪了挪，避开油污。
“有一道擦痕。”
“很细，像硬物受震以后挤出来的。”
赵广年挤到旁边，盯着那道擦痕看了好一会儿。
强光撤开后，肉眼几乎找不到它。
“这也算问题？”
“普通加工痕迹吧。”
“冷态滑动一点问题没有，凭这道痕迹就定性，怕是不够。”
“上热油试验架。”
秦川没有解释，直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工人重新把机油泵卡进测试夹具，进油管和回油管一根根接好。
赵广年站在试验架旁，手掌握成拳，指甲抵进掌心。
“推热油。”
加热管接通，机油温度一点点上升。
焦糊味从试验架下面冒出来，油液沿着透明玻璃管缓慢流动。
刘二娃抱着夹板，盯着仪表报数。
“泵出口压力，零点四兆帕！”
秦川盯着温度计，看着油温越过八十度，接近二号机刚才掉压的区间。
“注意看。”
“零点二兆帕！”
刘二娃喊得嗓子发紧。
透明观察窗里，热机油突然增多，沿着回油管一股股涌回底壳。
赵广年扑到玻璃管前，肩膀撞得试验架一晃。
他伸手贴向玻璃管，刚碰到便被烫得缩了回来。
秦川按下停机电钮，试验架电机拖着余转慢慢停下。
“怎么漏这么多？”
“这是热态滞涩。”
“冷态时，阀芯和阀座还能滑动。”
“温度上来以后，金属膨胀，这道擦痕把配合面顶住。”
“阀芯回位变慢，泄压孔就会一直敞着。”
“泵出来的压力，全被放回底壳。”
赵广年站在回油管旁，半天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擦痕上，拳头一点点松开。
“老孙师傅，把阀芯退出来。”
老孙拿起尖嘴钳，夹住阀芯往外拔。
阀芯卡得很紧，他换了个角度，手臂抵住检验台边缘，费了好一会儿劲，才将阀芯拔出来。
高温让擦痕边缘产生了细小粘连，阀芯表面被带下来一圈发亮的金属屑。
刘宗恒端着茶缸走来，推了推滑到鼻梁下方的旧眼镜。
茶水已经见底，几根粗大的茶梗贴在杯壁上。
“这道擦痕从哪儿来的？”
“图纸上没有，工序里也不该留下这种伤。”
方振国拿着手电，转身去翻油泵车间的出厂档案。
他将工序单一页页铺开，手指沿着工序栏往下划。
翻到其中一行时，动作停住。
随后，他把工序单推到赵广年面前。
“找到了。”
“这批泄压阀的阀座，没有经过新机床加工。”
赵广年接过工序单，纸页边缘立刻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的脸色逐渐涨红。
那台用了多年的镗床，他熟悉得很。
“上个月新机床检修，这批件转到了一台刚恢复生产的旧设备上。”
“设备导轨磨损得厉害。”
“走刀到最后一段，主轴会有一点抖。”
“可检验科用通止规查过，尺寸都合格啊。”
许成山抱着公文包挤过来，差点从臂弯里滑落。
他赶紧一把扶住。
“通止规只能查整体尺寸！”
“这种局部擦伤，冷态下根本量不出来。”
“你们油泵车间怎么敢拿带病设备赶工？”
赵广年张了张嘴。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声短促的吸气。
他低头看着工序单，彻底没了动静。
秦川翻开记录本，短铅笔在纸面上快速落下几行字。
随后，他把记录本推到罗敬山面前。
“二号机故障查实。”
“故障落在泄压阀热态卡滞，轴瓦错配不在这里。”
“罗总工，这两台机器要分别立卷。”
罗敬山接过记录本，目光在两行结论上来回走了一遍。
他的手指压住纸角。
“分别立卷？”
老赵在角落里把没点燃的烟头吐进垃圾篓。
布包搭扣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记录台前，扫过在场的人。
他拍了拍桌上的复测单，视线从赵广年转向严福全。
随后，他摸出裁纸刀，用刀把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秦川说得对。”
“一号机是有人改了等级标记，保卫科按人为破坏查。”
“二号机是设备老化留下的加工缺陷。”
“这种小缺陷，配上合适的零件，未必马上出事。”
“你们装配车间按箱互换，却把它放大了。”
“这是生产事故。”
“该扣奖金扣奖金，该背处分背处分。”
“一号机的改痕，和这道加工缺陷，得分开查。”
“没有证据，不能把普通生产问题也算到特务头上。”
严福全坐在地上，肩膀缩了一下。
罗敬山也没有再争，接过钢笔，在两份记录上分别签了字。
一号机和二号机的故障暂时落了地。
车间里的人刚要松气，秦川已经转向最后那台发动机。
“老孙师傅。”
“拆三号机，轴瓦和油泵全卸下来。”
工人们重新围到三号机旁。
套筒扳手一圈圈转动，金属碰撞声在车间里来回响。
没过多久，拆下来的零件全部摆上检验台。
老孙擦着手走过来，指了指另一边的铝合金机油泵。
陈兰芝拿着放大镜，把阀座内壁重新查了一遍。
她直起身，摇了摇头。
“秦技师，轴瓦全没磨损，配合间隙也标准。”
“泄压阀也拆过了，阀座光洁得很，一点擦痕都没有。”
秦川走到三号机旁。
底壳拆开后，里面黑得看不清。
他的手指在旧卡尺边缘停了一下。
轴瓦没有异常，油泵也没有异常。
可几块压力表上的数据，不会凭空起伏。
三号机的压力，究竟在哪一段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