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机的轴瓦和油泵都没查出问题，三块压力表却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水银灯下，秦川的手指隔着工作服，蹭过口袋里的旧卡尺。
严福全靠着铁皮柜，喘了几口气。
他盯着拆开的三号机看了片刻，抬手拍了一下大腿。
“罗总工！”
他快步凑到罗敬山身边。
“三号机的轴瓦和油泵都好好的，毛病肯定不在这两处。”
“干脆去库房提原配总成，能换的全换了，先把机器拼起来。”
“东风项目催得紧，先交一台能用的出去。”
他抹掉额头上的汗，手掌还在裤缝上来回蹭。
罗敬山靠着铁架，眉头拧在一起。
办公桌上的催办电报已经卷了边。
他伸手想拿，手刚抬起，又落了回去。
记录板上，三号机的压力曲线还在。
主油道压力跟着转速来回起伏。
停机后，表针又慢了几拍才回到底。
秦川拿起短铅笔，在曲线旁敲了一下。
“不行。”
车间里几个人转过头。
“二号机和三号机，不能套一号机的结论。”
他看向严福全。
“三号机的压力没突然塌掉。”
“它跟着转速变，停机后回落也慢。”
“漏点还在，换总成解决不了。”
严福全的脸涨红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秦技师，非要把每一层都剥开。
“秦技师，你这话就不讲理了！”
“轴瓦没毛病，油泵没毛病。”
“你倒说说，压力还能从哪儿漏？”
秦川没接话，转向方振国。
“方科长，准备低压煤油，再牵一根压缩空气管过来。”
方振国马上站直。
“我去拿。”
他快步跑向工具间。
鞋底敲过水泥地，响声很快远去。
罗敬山直起身。
“秦技师，你要查油道？”
“对。”
秦川用铅笔点住记录板上的最远端测压点。
“表装在五号轴承，说明油泵出口到这里之间有漏点。”
“机油黏度大，冷态看不清。”
“煤油稀，再加压打气，漏点会露出来。”
没多久，方振国提着两桶煤油回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拖气管的工人。
“把三号机主油道两端堵住。”
秦川指向发动机。
“分段注煤油，再打压缩空气。”
老孙带人拆下接头，将纯铜闷头拧进油道两端。
煤油从注入口灌进去，沿着油道慢慢铺开。
方振国接好气管。
秦川抬手。
“打气。”
气阀打开，嘶嘶声钻进车间。
所有人都围到发动机旁。
许成山也放下了手里的资料。
严福全踮着脚，盯住机体上的每一处接缝。
他的手掌压在铁柜边缘。
主油道入口处始终干着。
陈兰芝拿放大镜沿着接缝查了一圈。
“入口没漏。”
秦川的视线落到机体后端。
“查封堵件。”
老孙钻到机器后侧，手电光照住黄铜封堵件。
他看了几眼，摇了摇头。
“外面没漏。”
“把它松开。”
老孙换上扳手，卡住封堵件的螺母。
扳手刚转过小半圈，螺纹缝里传出一声轻响。
一枚气泡从煤油里挤了出来。
刘二娃抱着夹板，脱口喊道：
“漏了！”
老孙又松开一点。
气泡接连冒出，煤油沿着黄铜表面淌下一道细线。
严福全腿一软，用力撑住铁柜。
秦川站起身。
“停气，拆下来。”
老孙将封堵件卸下，放进带油的金属托盘。
水银灯照过去，黄铜表面泛着暗光。
秦川转向人群。
“装配车间钳工班班长在吗？”
一个穿油污工作服的中年人挤了进来。
“在，我叫沈永顺。”
他先看了严福全一眼。
秦川指向托盘。
“这个封堵件怎么装的？”
沈永顺搓了搓手。
“这是旧批次备件。”
“车间下发的互换文件写着，同规格黄铜封堵件可以直接领用，不用分拣。”
“我们按图纸力矩装的。”
“记录过原位置吗？”
“没有。”
沈永顺低下头。
“文件上说规格一样，不用配号。”
秦川拿起封堵件，递给陈兰芝。
“陈工，查尺寸。”
陈兰芝取出千分尺，先量螺纹大径。
她又测了几个关键位置。
“螺纹尺寸合格。”
她换了个角度。
“表面粗糙度也在公差里。”
严福全的肩膀抬了起来。
陈兰芝拿出放大镜，照向密封面。
“密封面有问题。”
她把封堵件推到灯下。
“图纸要求接触带两毫米，实际不到一毫米。”
秦川俯身看去。
封堵件边缘只留着一圈断续擦痕。
中间区域没有压实痕迹。
陈兰芝补了一句：
“尺寸合格，密封面没达到要求。”
秦川接过封堵件。
“冷态下，螺纹拧紧后还能勉强封住。”
“温度升高，接触面受热变化，密封带撑不住。”
“油压会顺着螺纹缝回到底壳。”
他转向记录板。
“这就是第三条曲线。”
铅笔尖落在那条起伏线上。
“转速上去，油压把封堵件往外顶，漏量增加。”
“转速下来，压力减小，封堵件重新贴住，表针也跟着回去。”
罗敬山盯着托盘里的黄铜件。
他伸手想拿，手到半途又收了回来。
三号机的故障，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封堵件上。
如果只拆轴瓦和油泵，这个漏点很难露出来。
“秦技师。”罗敬山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个件换掉。”
他转头喊沈永顺：
“去库房提新的封堵件！”
“慢着。”
秦川抬手拦住。
他把旧封堵件装进牛皮纸袋，折好袋口，递给老赵。
“件可以换，记录不能少。”
罗敬山看向他。
“还要写什么？”
“原件，尺寸，接触带宽，试漏结果，全部归档。”
“换件以后重新打压，再做热机。”
罗敬山抹了一把铁架边缘。
“写个工人没按规定拧紧，不就行了？”
话出口，他自己停住。
秦川看着他。
“不行。”
车间里没人接话。
“真实原因不留下，下一批机器还会照着同一套办法装。”
“到时候坏的未必只是一台。”
罗敬山看了看纸袋，最终点头。
“按你说的办。”
“原件封存，记录写清楚。”
老赵把纸袋收进旧布包。
几名工人跑去库房。
没过多久，新封堵件送到检验台前。
老孙清理螺孔，检查密封面。
随后，他把新件按规定力矩装紧。
“管线接回去。”秦川说。
“重新打压。”
三号机的测压管接好，三块压力表重新固定。
压缩空气打入油道。
这回，主油道入口和后端封堵处都没有气泡。
陈兰芝拿放大镜查过一遍。
“没有泄漏。”
秦川点头。
“上热机。”
起动机拖动飞轮，柴油机喷出一团黑烟。
冷却水开始循环，温度计的指针向右移动。
三块压力表同时起压。
主油道入口稳在零点四兆帕。
最远端表针停在零点三八兆帕。
油温越过八十五度，压力仍然没动。
刘二娃盯着表盘，声音发紧：
“远端压力稳住了！”
“推转速。”
唐双林推动油门拉杆。
发动机声音抬高，铁皮顶棚跟着震动。
三块压力表一起上扬，读数之间的差距没有扩大。
秦川盯着最远端的表。
“不停，保持。”
唐双林扶住拉杆，工人们守在仪表旁。
油温继续上升。
零点三八。
零点三七。
零点三八。
表针只在刻度边缘轻轻摆动，很快重新停住。
罗敬山攥紧的手松开了。
秦川又等了一段时间。
确认压力没有跟随转速反复回落，他才抬手。
“停机。”
唐双林切断供油。
轰鸣声压低，飞轮转了几圈，机器彻底停稳。
车间里接连响起呼气声。
有人从仪表旁退开，手掌已经湿透。
罗敬山搓了搓脸。
“好，好啊。”
他连说两遍，随后看向记录板。
“总算查清楚了。”
严福全瘫坐在铁柜旁，连擦汗都懒得抬手。
老赵仍坐在暗处，没跟着松劲。
他把旧布包拉开，继续翻桌上的装配资料。
纸页翻到一张文件时，他停了下来。
“秦川，过来。”
秦川走到记录台边。
老赵把一张沾油的文件推过去。
这是三号机黄铜封堵件的工艺卡副本。
规格号和检验章都没问题。
刚才测出的螺纹尺寸也合格。
秦川看向工艺卡倒数第二行。
那里原本应当写着特殊装配要求。
整整一行字，被黑墨涂掉了。
老赵又取出一张旧正本，放在副本旁边。
正本上的字清清楚楚：
特殊件，禁止互换。
老赵的手指往下一移。
必须按实际座孔位置，现场配修密封面。
秦川拿起副本，拇指压过那层发硬的墨迹。
纸面没有破，底下的字却透出几道模糊笔画。
老赵看着他。
“这行字是后来被涂掉的。”
秦川把副本放回桌上。
三台发动机的故障位置不同，背后却都出现了工序缺失。
一号机的轴瓦等级被改过。
二号机的泄压阀来自带病设备。
三号机的特殊封堵件被当成普通件互换。
每一次少掉的要求，都留在机器里。
直到试车时，故障才一处处露出来。
秦川的手指重新摸到口袋里的旧卡尺。
工艺卡只是副本。
有人删掉了关键要求，也有人把删过的版本送进了车间。
这只手，还改过多少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