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车台上，红色记录笔在平直的油压线上摆了两下，拖出一段细密波纹。
唐双林的手先一步拍下红色停止钮。
警铃响起，第七台发动机的轰鸣随即往下落。
转动声彻底停住后，唐双林才撕下那截记录纸。
纸没撕齐，右边拖着一道毛边。
他也没顾上修，抓起观察卡就出了控制室。
秦川赶到检验台时，机架上的余震还没有散干净。
唐双林把记录纸摊平，又用扳手压住一角。
“第四十分钟开始摆，我按了停机。”
他把观察卡推过来。
“两小时没跑完，后边没数。”
秦川拿起记录纸，看了两遍。
那段波纹不宽，却没有自行收回去。
他走到发动机旁，手掌在机壳上贴了一下，很快收回。
表面温度没有露出明显异常。
陈兰芝已经戴好手套，从零件架上取下第七台发动机的材料状态卡。
“曲轴毛坯，北方锻造厂，同一炉。”
她核到最后一栏。
“时效记录完整，卡上没露出异常，实物还得查。”
刘宗恒拿过装配记录卡，镜片几乎贴到了纸上。
“装配卡是二娃签的。”
他用铅笔挨着划过两栏。
“力矩和拧紧顺序都在，纸上没有空项。”
秦川接过两张卡，又从头看了一遍。
眼前这两张卡都填满了，那段波纹却还留在记录纸上。
第三遍看到末尾，他的拇指已经把纸边蹭起了一层毛。
罗敬山从试车台那边赶来，先摸了摸已经停转的机壳。
“还是油压？”
唐双林把记录纸往他面前推了一截。
那段波纹正压在扳手下面。
严福全跟在后头，抓起观察卡翻到首批编号，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前六台记录。
“前六台一条线都没越，第七台偏在第四十分钟出波纹。”
他把卡放回桌上，手却没松开。
“刚改的三条，头一批就出这个，下面的人该问这些卡到底拦住什么了。”
秦川没有接话。
短铅笔被他在指间蹭了两圈，始终没有落到原因栏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振国进来以后，没有碰材料卡，也没去看装配记录。
“把第七台曲轴的加工卡给我。”
刘二娃转身跑向档案柜。
他回来时跑得急，活页夹边角撞在门框上，掉下一层纸灰。
方振国接过淡黄色的加工卡，直接翻到精磨工序。
“精磨在三号磨床，夜班。”
他把卡摊开。
“那台设备的状态卡也拿来。”
刘二娃又跑了一趟，把夹着活页的记录本递过去。
方振国没有往前翻，手指顺着加工日期往下找，停在那天夜里。
交班时间，晚上九点五十。
接班开机时间，晚上十点整。
两行字中间，主轴跳动复测栏空着。
“交班九点五十，接班十点开机。”
方振国按住那片空白。
“这十分钟里，谁打过主轴跳动？”
没人答得上来。
严福全伸手去拿记录本，动作太快，纸页从方振国掌下扯歪了一截。
他又调出磨床班的交接日志，两份记录挨在一起核对。
那天夜班提前交接，几个人赶着去澡堂，这事严福全还有印象。
偏偏该复测的那一格，没人签字。
“妈的。”
严福全把日志按在桌上，脸上发热。
设备状态卡上的复测栏，本来就是留给磨床跑热后的状态变化。
现在空着，谁也说不清那根曲轴进磨床时，主轴跳动还在不在界内。
复测栏只能证明程序断在这里，还补不出那一晚的设备读数。
谁也没有拿空栏直接定责。
“三号磨床先停。”
罗敬山合上日志。
“班长和当班两个人都叫来，规程也带上。那一栏为什么空着，当面说，谁也不许回去补签。”
磨床停下后，方振国从废料架上挑了一根报废轴，按那晚的工步重新装夹。
砂轮修整、进给和运行时长，全照加工卡复现。
秦川没有站到控制位置。
他守在测量台边，看刘二娃重新架表。
机床逐渐跑热，表针起先还在界线以内。
接近那晚交班对应的状态时，指针开始往外爬。
第一次越线，刘二娃以为自己碰了表架，赶紧松手，重新归零。
方振国没有催，只让他从头再来。
第二次，指针仍在同一段越过工艺上限。
方振国亲手复核了一遍，结果没有变。
七号曲轴冷却后也被抬上检测架。
轴颈转过几圈，量表在固定位置重复偏摆，节律与记录纸上的油压波纹能够接上。
刘二娃报完读数，没有抬头。
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只能用掌根压着检测卡，纸面仍被汗蹭湿了一块。
秦川拿过第七台发动机的阶段记录本。
他没有直接写原因。
三号磨床设备状态卡、交接日志、七号曲轴加工卡和复现记录的编号，被他逐项抄进依据栏。
抄到最后一项，他停下来重新核了一遍编号。
随后，短铅笔才落进原因分析栏。
“初步结论：七号曲轴主轴颈存在周期性加工误差。三号磨床按原工步复现后，主轴热态跳动超出工艺上限；夜班交接未按规程复测设备状态。”
罗敬山站在旁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设备超限写设备，复测空栏写交接。”
他看完才点头。
“别揉成一句操作失误。”
秦川没有合上记录本。
他另起一行，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本结论仅适用于七号发动机。首批其余十九台发动机的最终结论，须在各自完成全部验证后另行记录。”
最后一个字写完，铅笔尖断在了纸上。
秦川捡起断掉的笔芯，没有再补一句。
刘二娃站在桌边，把三号磨床的设备状态卡翻到补充意见栏。
红铅笔在他手里捏了半天，第一笔落得有些重。
“建议：交班前复测主轴跳动，由交接双方签字确认。”
写完以后，他没有把卡塞回档案夹。
那张卡被他递到方振国面前，红字还没有干透。
……
傍晚，三辆重型运输车卷着尘土开进西部工程站的大院。
车身上全是路上甩起的泥点，发动机声却稳稳落了下来。
第一辆车刚停住，副驾驶的门便被推开。
一名穿军装的军代表踩着踏板跳下来，军帽边沿沾着一圈黄土。
梁致远和秦川刚从试车车间出来，手上还带着纸张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军代表快步迎上来，摘下帽子。
“梁站长，秦技师！”
他回身拍了一下车门，掌心沾了一层灰。
“所有路段都跑完了，一段没少。”
“三辆车全回来了，车况比咱们预计的还硬。”
梁致远没有急着接那份路试记录，只先看了一眼三辆车的轮胎和车底。
军代表已经把帽子夹到腋下。
“下一阶段要进靶场，做实弹环境下的可靠性试验。”
听见靶场两个字，秦川先看了梁致远一眼。
他的手抬到胸前，指腹碰到了蓝布牌起毛的边角。
军代表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希望，秦技师能跟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