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代表的话已经落下，院里却没人马上接。
秦川看向梁致远，抬到胸前的手碰上了蓝布牌起毛的边角。
粗糙的布边擦过指腹，他却没有马上把手放下。
梁致远扫过那三辆沾满泥浆的重型运输车，目光落回军代表脸上。
“靶场是一级保密单位。”
他把手里的进度表合上。
“秦川同志现在是什么职务、有什么权限，都不会因为跨厂任务扩大跟着变。”
军代表捏住帽檐，拇指把那道硬边压出了一道折痕。
“梁站长，我们没打算让他碰核心图纸。”
折叠的路试报告被他递了过来。
“路试的时候，他写的观察卡，在坡道上拦下了一辆可能出事的车。”
军代表朝秦川那边偏了偏头。
“我们要的也不光是修好一台车。”
“得有人把规程写明白，让后边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停车。”
梁致远接过报告，拇指压住纸上的折痕，却没有翻开。
“我明白。”
“可他要进靶场，得另走审批，工程站签不了。”
军代表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把军帽重新夹回腋下。
“好……我明白了。”
他看了秦川一眼。
“我会向上级提交专项申请。”
军代表抬手敬礼，转身走向车队。
三辆重型运输车陆续启动，车轮碾过院里的干土，车辙一直拖到大门外。
秦川站在原地，没有追着车队看。
手伸进口袋时，旧卡尺上的锈斑蹭着指腹。
他握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梁致远把路试报告递给他。
“你的权限，我批不了。”
手指在报告封面上点了一下，正好落在坡道路试那一栏。
“他们看见了这张卡。”
“别人照着你写的东西停下车，这个分量不轻。”
秦川接过报告，手指压着纸上的折痕，没有立刻收进布包。
“我知道。”
……
当天下午，北方锻造厂发来的第二批曲轴毛坯，由专列运进西部柴油机厂。
吊机的钢索绷紧，木箱离开车皮，晃了两下才落上站台。
丁桂香戴着厚帆布手套，臂弯里夹着一本新登记簿。
修订会后的新规矩已经下发。
数量还没清点，她便从木箱侧面取下铁皮文件筒。
筒盖拧开后，里面塞着一卷用麻绳捆好的文件。
丁桂香解开绳结，最外面是一张淡黄色的随货通知单。
品名、炉号和数量都能对上。
再往下，备注栏里印着一行字。
同规格零件经复验后可直接互换。
丁桂香的手指压在直接两个字下面，没有往下挪。
她把通知单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字还在那里。
右下角盖着蓝色日期戳。
丁桂香扯掉右手的帆布手套，用指腹在日期边上蹭了一下。
修订会签字以后两天。
登记簿从她的臂弯里滑下来，磕在木箱棱上。
她捞了两次才拿稳。
站台上的工人还在等她核对数量。
丁桂香却把通知单从文件里抽出来，攥着纸边往试车车间跑。
“秦师傅！”
刘二娃正帮秦川整理第七台发动机的拆检记录。
听见喊声，他抬头时，丁桂香已经冲到了检验台前。
那张通知单落在桌上，纸角碰到铅笔，铅笔滚出去一截。
“你看！”
秦川伸手按住通知单。
他盯着那行旧条款，又把日期看了一遍。
捏着纸角的手停在了那里。
“二娃，去叫老赵。”
刘二娃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左边袖口蹭过门框，扯开了一小截线头。
没过多久，老赵拎着黑色皮包进了检验室。
他没有问丁桂香经过，先从包里取出线手套和镊子。
新通知被夹到灯下。
上瓦里取出的纸条、潘仲礼签过的修改单，也被依次摆上桌。
老赵挪动灯罩，将几张纸的边缘贴在一起。
纸型与旧版留样能够接上。
互换条款所用的仿宋工程字，也和原来的字模一致。
“用的是旧版纸型。”
老赵没有继续往下定结论。
新通知被装进证物袋，袋口用麻绳缠好。
登记栏里，他一笔一画写明：修订后随货通知仍沿用旧条款，誊印来源待核。
周启明抱着排产表进门，看见桌上的证物袋，脚步慢了下来。
“又出事了？”
证物袋里的旧条款露在最上面。
周启明翻开排产表，视线落到第二批毛坯的到货栏。
“老赵，这批毛坯……还能不能用？”
老赵把麻绳的结拉紧，又检查了一遍封口。
“毛坯照新规复验，合格的照用。”
证物袋被他夹到腋下。
“这张通知单单独查。”
话落，老赵已经走到了门口。
门帘掀起一半，他又停了一步。
“原文件筒别动，封起来。”
丁桂香把脱下来的手套塞进衣兜，转身往站台跑。
秦川目送老赵出去，手边还摊着第七台发动机的阶段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短铅笔落进空白处。
所有入库物料，随货通知单与实物状态卡必须同时核对。
条款不符，不得办理入库。
写完以后，秦川重新看了一遍。
不得办理几个字，被他描得比前面稍重。
记录本随后推到周启明面前。
“周主任，这条，我建议加进仓库管理规程。”
周启明没有马上合本子。
他拿起铅笔，在那两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翻开排产表里的仓库交接栏。
……
夜里，工程站档案室的灯一直亮着。
老赵没有找人问话。
区域协作办下属誊印室的出入库台账，被他按日期调到了桌上。
纸页积着灰，翻动时会粘在一起。
老赵分得很慢，手指顺着每一行登记往下移。
翻到修订会召开那一天，他的手没有再动。
下午三点十五分。
离所有代表在会议记录上签完字，还不到一个钟头。
台账上多出了一笔领用记录。
领用人的签名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认不清是哪个字。
领用物品一栏写着：第三版汇编互换条款纸型，旧版。
老赵拿过放大镜，对着签名看了两遍。
他没有在旁边补名字，只用铅笔圈住那一整行。
事由栏里只写着一行。
加印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