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吗？都三天了，我怎么没闻着味。”
“你瞧瞧去。”
“我？我不可敢。”
“瞧你这怂样。”
说话的人拾起脚边枯枝，往前处试探伸出。
半榻巷子角落，竟窝坐一个人，青玄发簪滑落一旁，披散又凌乱的发丝垂坠着，遮去半边面容。
挺立的鼻骨落下一片阴影。
挥不散的潮湿凝聚在一处，光线透过砖缝，零星洒落，看清那身衣裳大片点缀的不是装饰，是干涸的血迹。
潮寒涌出，裹挟着浓烈的、无法无视的死气。
前三日，这人出现在这里，就是这样了。
修士争斗，胜败不定生死常有，死了埋就是。
乞儿三三两两来了一趟又一趟，今日这二人年纪小，饿得口吐酸水，见着了簪实在忍不住，眼睛冒精光。
那双眼睛一个劲去看滚到地上的青玄簪子。
若是能捡得那上品簪子，就当收尸费了。
等了三日，那修士动也不动，背靠着墙，单膝屈起，剑掷一旁。
胸膛呼吸浅浅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木棍试探的戳了下胳膊，那男子恍若死水，两乞儿对视一眼，一只脏手飞快捞了簪子。
随后是一阵凌乱步子跑远声，被挡去的光重新涌落。
刺目的光，让藏在发丝底下的眼睛不适眯动，泛空双瞳虚虚倒映着这片土墙。
槐闻厌指尖微动，缠在掌中的墨掺白的发丝，割得皮肉泛疼。
分明是白日，睁开眼，脑中却自动重复那一夜，月光明如白日，将死相照得清晰。
分离的人死了，想杀的人死了，撵不走的人也死了。
血流不尽，河水湍急，瀑布飞泻，水里的人睁着眼，漂浮无落处。
宋执污以为一切落定，他又一次顽强存活下来时，余光扫到死尸动了。
死去的骆玉，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匕首。
两具残躯无力再往下斗。
宋执污汗毛倒立，正逢槐闻厌撵他离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带大人走。
活着离开。
一定要，活着离开。
宋执污站起，飙升的体温和心跳暂时抹去了伤口撕裂的痛楚，他拖拽着，又不停骂起来。
他想要这招分散骆玉注意，争取逃跑时机。
只要赶到那条河，到那条河边，那里有断崖瀑布脱身，就能活着出去。
快点，再快一点。
身后的脚步声，如鬼魅不散。
宋执污急出满头冷汗，拖着另一人的手越抓越紧，布料相隔，指尖几乎快要陷入肉里。
近了。
那条活路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涟漪，活路就在前。
再走一步，就一步。
匕首先穿透脊背，深入皮肉，宋执污故意踩碎枯枝，试图用旁声含混过去。
他低下头，眉眼还是因剧烈炸开的疼痛深深扭曲，这样子得多丑啊，他抬手捂住大人的眼睛，欲将人推下河去。
还是差一点。
身后追逐不散的尸体，死去的骆玉寸寸剥皮，变成了骆允。
真正的骆玉尸体被藏起来了。
骆允说，他要为胞弟报仇。
宋执污想骂他脑子有病。
想骂所有人都有病。
干嘛，干嘛非要让他一个怕死的打头阵。
他真的怕得要死了。
他还有气，干脆装死算了。
他最擅长装死脱险。
那一剑太深了，宋执污压在大人的身体上，死死闭紧眼睛，心中一直念这是槐闻厌欠他的。
落入水下的手，被流动的水冲刷，一阵又一阵泛着寒凉。
胸膛相抵，大人感知到了他的心跳，大人明知他没死，却什么都没说。
连法器都催动不了，还强行运转灵力迎战。
这样子会筋脉寸断、丹田亏损的。
骆允再如何也是元婴期修士，大人伤得重，要如何应对？
宋执污身子一颤，咬紧牙关，脑中天人交战。
骆允注意力分散的一瞬，‘死去’的宋执污抱着人突然翻滚一圈。
水花飞溅，在月下如蝶浪。
槐闻厌愣了一瞬，看到追来的人影，转而将那丝灵力用来干扰。
赤火趁机卷着二人身躯，冲下瀑布，赤火的光影迎上天际边上、第一缕泛起的鱼肚白。
“我有点……疼。”
“……槐……闻厌……”
宋执污蜷着身子，缩在旁人手侧，规矩的没有乱动手脚。
眼却一直睁着，模糊的视线似乎在望旁人的脸颊，又似乎在看天际。
从鱼肚白看着朝霞红遍满天，从只身一人，到青草地上新埋的土包。
活着各有各的债，还不完分不清，人死了，债也消了。
人嘛。
入土为安，总得有个全尸。
过往随那缕断得参差不齐的发丝，握在手里。
槐闻厌一手攥着发丝，一手提着暗淡的剑，背影狼藉，走出这片山水无尘地。
潼丘巷尾的铺子门关了，挂了白幡又撒了纸钱。
旁人口中一句仇杀盖过，老板就葬在桂花树底下。
槐闻厌垂着眼，站在坟前静立良久，用宋执污留下的铁铲将坟堆刨开，就着那具身体，用蚕丝线，将冰凉的脑袋缝合。
将尸体放回棺内时，他看到有一个沾血荷包在一旁。
顿了顿，槐闻厌从储物袋里翻找，取出一瓶桂花干。
是前几年，长离在院里捡拾赠他的。（140章）
坟又重新填上了，簌簌落了满地桂花。
槐闻厌垂手提着剑，肩头垂着，走出潼丘巷。
筋脉冲撞的疼痛还未散尽，他随地找了处墙脚，似在歇着气。
一时不知何去处。
就这般，一日又一日，引得一堆捡钱财宝物的乞儿觊觎。
听见那两乞儿说等他死帮忙收尸的话，槐闻厌终于动了动眸，涣散的瞳仁聚焦。
勉强清醒片刻，又沉淀了下去。
他有点分不清在做什么了，更不知接下来又该做何。
万汩宗内，蛊眠的魂灯散灭，蛊眠身死道消的消息传遍整片南域。
不见尸身，各有说法。
尤其谈论万汩宗剑峰的风水，一峰内外，刚找回的顾悯蜮也不见了。
惹着了何人，从上灭到下。
招扶生听着流言，心下难以安定，趁着训练空隙取出灵讯求证。
“师尊，他们说……蛊眠死了。”
“嗯。”
“他……”
“自爆。”
两个字，堵住招扶生所有话语。
槐闻厌缓缓撑墙站起。
散乱的发丝被风拂动，眼窝发青一片，步子没什么力，颓靡至极。
他只对招扶生说了一句。
“日后好生修炼。”